“粉红色的大象”这个意象,我是几年前在梁洪军讲营销的课程里第一次听到的。
当时他让大家做个实验:“接下来几秒钟,你什么都不要想——只准在脑子里想象一头粉红色的大象。”
话音一落,我就笑了。大象怎么会是粉红色呢?大象明明是灰色的。可紧接着,无论我怎么努力不去想,那头荒诞的、粉红色的大象,就是固执地站在脑海里。你越抵抗,它越清晰。
这个让人哭笑不得的心理悖论,后来却像一把钥匙,通过罗振宇这期《文明之旅》无意间打开了我对1094年这段历史的理解。
公元1094年,北宋绍圣元年宋哲宗开启了的一场政治风暴。1094年这一年大宋哲宗皇帝虚岁17,他当年即位的时候才是9岁。
年轻的宋哲宗把年号改成了“绍圣”,意思是“继承父亲神宗的圣政”。
随后,朝廷上下就像被巨浪打翻的船——他祖母高太后主政九年间所推行的一切,被全盘推翻;当年被废掉的新法,重新启用;而辅佐他祖母的那些老臣,则被一个个贬往遥远的岭南。
这事听起来,像不像一个憋屈久了的孩子,终于长大成人后的报复?但历史从来不是这么简单的“爽文”。
高太后垂帘听政的那九年,有她自己的不得已。她亲眼见过自己的儿子,也就是宋神宗,为了推行新法如何焦头烂额,如何与满朝大臣争执不休。所以,当她替年幼的孙子守住这个江山时,心里最大的念头就是一个“稳”字。
她重用司马光这样德高望重的老臣,把激进的新法一条条修正或废除,是真心认为这能让国家喘口气,也是为孙子扫清障碍,让他将来能顺顺当当地接手一个太平江山。
她是一位用心良苦的祖母。但她或许没有完全意识到,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孙子,一年年在长大。
对少年哲宗来说,那九年是怎样度过的呢?在朝堂上,所有国家大事都由祖母和几位老臣商议决定,他只需静静听着;在学习时,他的老师程颐反复向他讲授仁政爱民的道理,并告诉他,眼下正在施行的“元祐之政”是多么符合圣人之道。
而关于他父亲的一切,关于父亲当年为何要变法,父亲那些未尽的心愿,都成了某种不太合时宜,最好“不要多想”的话题。
这,就是那头“粉红色大象”悄然出现的时候。你越是被提醒“不要想”某个东西,那个念头就越是鲜明和固执。
对哲宗而言,对父亲的复杂情感、对自己为何不能做主的困惑、甚至是一点点不同的好奇心,都成了潜藏在平静水面下的暗流。
祖母和老师们为他精心准备的一切,本意是保护,却在不经意间,筑起了一座透明的围墙。
所以,当高太后去世,哲宗真正亲政,他做出的第一个重大决定,就像一场蓄力已久的转身。改元“绍圣”,不仅仅是换个年号,那是他向天下人最明确的宣告:我是我父亲的儿子,我要走他当年想走的路。
这场大转向,当然有现实的政治考量:新君需要树立绝对权威,被压制多年的新党官员也亟待翻身。
但推动这一切的,最深的那层动力,或许正是哲宗心里那头被压抑了九年的“大象”——那个想要证明“我能自己做主”、“我有权选择我认同的道路”的强烈自我意志。
历史的滋味,往往就在这种复杂里。高太后所求的稳定,最终却引发了更剧烈的动荡;她希望孙子成为明君,却因过度的保护,激发了他最决绝的反叛。
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而是两种视角的必然碰撞:一边是过来人基于经验的周全安排,另一边是年轻人渴望展现自己的强烈心声。
回头再看,那头“粉红色大象”从来不是什么荒唐的玩笑。它关乎我们每个人心里,那些不被听见却始终存在的声音,那些被定义为“不该有”却从未消失的念头。
好的引导,或许不是为我们提前扫清所有“错误”的道路,而是给予我们试错的勇气,并相信我们终会在属于自己的时代里,找到那条虽不完美、却由自己走出来的路。
读史至此,或许你也有过那种心有戚戚焉的时刻。历史从未远去,它就在我们当下的每一次选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