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一碗莲子羹端到面前时,彻底清醒的。
青瓷碗沿泛着温润的光,袅袅热气里飘着甜腻的桂花香,丫鬟春桃垂着手站在旁边,声音低眉顺眼:“小姐,这是按您的吩咐炖的,加了足足三钱蜂蜜,您快趁热用吧。”
我盯着那碗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七天前,我还在电脑前对着《庶女惊华》的小说大纲拍案叫骂,骂里面的恶毒女配柳玉茹蠢得无可救药——为了抢男主,不惜给女主沈清沅下绊子,往她的书画里泼墨,在宴会上故意踩碎她的裙摆,最后更是猪油蒙了心,想在莲子羹里加巴豆,结果被男主当场撞破,落了个被家族送去家庙的下场。
那时我敲着键盘吐槽:“柳玉茹是不是缺心眼?家世容貌样样不输沈清沅,偏偏要吊死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图什么啊!”
图什么?
图我现在就是柳玉茹。
我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触感细腻光滑,是养在深闺里十几年才有的好皮肤。铜镜里映出的姑娘眉如远黛,眼若秋水,一身石榴红的襦裙衬得肌肤胜雪,确实是个难得的美人。
可惜,是个恶毒美人。
“小姐?”春桃见我迟迟不动,小声提醒,“您不是说,今日沈小姐要来府里赏花,得把这碗羹……”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但我听得一清二楚。
原主的记忆像潮水般涌上来,昨天我还逼着春桃去药房买巴豆,说要让沈清沅在赏花宴上出尽洋相,让她心仪的七皇子萧景渊厌弃她。
荒唐,太荒唐了。
沈清沅是这本书的女主,身世坎坷却心性坚韧,一手簪花小楷写得冠绝京城,更难得的是善良通透,七皇子喜欢她是天经地义。而柳玉茹呢?家世显赫的国公府嫡女,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却因为对七皇子的执念,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了女主的垫脚石。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碗莲子羹推到一边:“倒了吧。”
春桃愣住了:“倒、倒了?小姐,您不是要……”
“我说倒了。”我语气平静,心里却在打鼓。原主骄纵惯了,突然转性,怕是要引人怀疑。
果然,春桃的眼神里满是惊疑,但还是不敢违逆,端着碗退了下去。
我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指尖轻轻摩挲着雕花的镜沿。穿书七天,我从一开始的惊慌失措,到后来的浑浑噩噩,直到此刻,才真正有了实感——我不是读者柳雨,我是国公府嫡女柳玉茹,是那个注定要身败名裂的恶毒女配。
不行,我不能重蹈覆辙。
七皇子萧景渊再好,也是女主的囊中之物,我犯不着为了一个男人赔上自己的一生。国公府百年清誉,爹娘的殷殷期盼,还有我这副姣好的皮囊,难道不值得我好好活一次?
正思忖着,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母亲的贴身嬷嬷笑着走进来:“小姐,夫人让您去前厅呢,沈小姐和七皇子已经到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
来了,书里那场让柳玉茹彻底翻车的赏花宴,终于还是来了。
原主就是在这场宴会上,故意打翻茶盏淋湿沈清沅的衣裙,又出言讥讽她出身卑微,惹得萧景渊当众斥责,让柳家颜面尽失。
我攥紧了帕子,指尖微微发白。
躲是躲不过去的,不如主动出击。
我理了理裙摆,对着镜子扯出一个得体的笑,跟着嬷嬷往前厅走去。
穿过抄手游廊,远远就看见前厅的雕花栏杆旁,站着一男一女。
男子一身月白锦袍,腰束玉带,面如冠玉,正是七皇子萧景渊。他身侧的女子穿着一身素色衣裙,荆钗布裙却难掩清丽气质,手里正拿着一枝新开的海棠,眉眼弯弯地说着什么,正是女主沈清沅。
郎才女貌,般配得刺眼。
周围的丫鬟仆妇都在偷偷打量,眼神里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她们都知道,柳家小姐对七皇子的心思,也都等着看她如何刁难沈清沅。
我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过去。
萧景渊和沈清沅闻声看来,前者的眼神里带着几分疏离,后者则是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我会来得这么快。
我没有像原主那样,冲上去阴阳怪气地挤兑沈清沅,而是对着两人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温婉:“见过七皇子,沈小姐。”
这下,不止萧景渊和沈清沅愣住了,连旁边的嬷嬷都惊得差点掉了手里的茶盘。
这还是那个骄横跋扈的柳大小姐吗?
我装作没看见众人的诧异,目光落在沈清沅手里的海棠花上,笑着说:“沈小姐好眼光,这株醉海棠是父亲特意从江南运来的,花期短,难得开得这样好。”
沈清沅回过神,腼腆地笑了笑:“柳小姐谬赞了,我也是瞧着它开得热闹,才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喜欢的话,”我转头吩咐身后的丫鬟,“去剪两枝最艳的来,送给沈小姐。”
丫鬟愣了一下,连忙应声去了。
萧景渊看着我,眼神里的疏离淡了几分,多了些探究。
我没理会他的目光,转而看向沈清沅,语气诚恳:“前些日子我身子不适,性子难免急躁了些,若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还望沈小姐莫要放在心上。”
这话一出,满室俱静。
沈清沅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说,怔了怔才摆手:“柳小姐言重了,我并未放在心上。”
我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好。我不是要讨好谁,只是不想再做那个跳梁小丑。
赏花宴就在这样诡异又平和的气氛里进行着。没有泼茶,没有讥讽,更没有莲子羹里的巴豆。我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沈清沅和萧景渊相谈甚欢,看着满园的海棠开得如火如荼,心里竟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宴席散后,母亲拉着我的手,一脸惊疑:“玉儿,你今日是怎么了?转性了?”
我挽住母亲的胳膊,头靠在她的肩上,声音轻轻的:“娘,女儿以前太糊涂了,以后不会了。”
母亲叹了口气,摸了摸我的头发:“糊涂点好,糊涂点才不会受伤……”
我知道母亲的顾虑,她是怕我在情字上栽跟头。
可我不是以前的柳玉茹了。
夕阳西下,我站在廊下,看着天边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风吹过,带来海棠花的香气,清新又淡雅。
丫鬟春桃端着一盏新沏的雨前茶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您真的不喜欢七皇子了吗?”
我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茶香清冽。
“喜欢?”我笑了笑,看向远方,“这世上,值得喜欢的东西多着呢,何必单恋一枝花。”
比如,国公府的安稳日子。
比如,自由自在的人生。
比如,不用当恶毒女配的,崭新的柳玉茹。
至于萧景渊和沈清沅的爱恨情仇?
那是他们的故事,与我无关。
我只要,好好活我自己的。
阳光正好,微风不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