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渡北望》第2卷·第五章

第五章  利益之网


锁院第八日至第九日,开封府衙签押房内,烛火彻夜未熄。


顾临安将所有的线索碎片铺陈在案几之上:周弘房中王修远的名刺、刘煜指甲缝里的“天水碧”丝线、墨韵轩暗语“丙戌”与“烈火”、张蕴焦尸手中的宫内象牙棋子、李师师指证的崔呈……如同一场无声的风暴在他脑中激烈碰撞、重组。


他提笔,在宣纸上缓缓勾勒出这张利益之网:


· 核心目标:确保特定权贵子弟(以崔呈为首)金榜题名,攫取清要官职,延续家族权势。

· 运作机制:

  · 标记:利用“丙戌”号特殊印记,在誊录后的朱卷上标记目标考生试卷。

  · 速判:指令被收买的考官(如张蕴)对标记试卷施行“烈火”速判,给予高分。

  · 排榜:操纵最终排名,确保目标位列二甲前列。

· 灭口链条:

  · 周弘:因察觉舞弊企图上奏,被用罕见奇毒“彼岸殇”灭口。

  · 刘煜:因可能知晓外围信息或试图敲诈,被勒死后伪装自缢。

  · 张蕴:作为关键执行者,在威逼利诱不成、恐其坏事之后,被纵火灭口。

· 背后阴影:

  · 崔呈:太尉之子,主要受益者,也可能是推动者之一。

  · 内侍省:提供宫内便利(如象牙棋子信物),可能涉及利益输送。

  · 更高层?:能驱使内侍省,平衡各方,压下风波……


这已非简单的科场舞弊,而是一个盘根错节、牵扯朝堂与宫闱的巨大利益集团,在系统性地蛀食国家抡才大典!


“他们这是在瓜分朝廷的根基!”顾临安放下笔,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


一直沉默旁听的苏泠音轻声道:“崔家势大,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崔呈即便依仗恩荫,亦可得官。为何非要冒此奇险,争夺科举功名?”


赵丹心叹了口气,替顾临安回答了这个问题,语气带着看透世情的苍凉:“苏医官有所不知。恩荫得官,终究被视为‘斜封’,前程有限,难入清流法眼。唯有正途出身,科举及第,方能名正言顺占据要津,执掌权柄,光耀门楣。崔家……这是要为他铺就一条直通枢要的青云路。”


顾临安补充道:“而且,参与瓜分这‘进士名额’,本身就是一种权力和地位的象征,是融入顶级圈子投名状。” 他想起了王修远,那位宰相的侄孙,在此案中扮演的角色恐怕也并非清白。


正说话间,门外传来通报:“刑部蔡郎中到!”


蔡世荣不请自来,面带惯有的那种矜持笑容,目光在屋内三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顾临安脸上。


“顾捕头,连日辛劳。”他自行落座,慢条斯理地开口,“贡院之事,本官已有耳闻。如今锁院将开,放榜在即,当以稳定士林、维护大典体统为重。”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直接将所谓的“结论”和盘托出:“依本官看,此案脉络已然清晰。周副主考乃因私怨,被点检试卷官张蕴毒害;张蕴事后恐惧,又或是被其舞弊同伙灭口,故而纵火自焚,欲毁尸灭迹;至于那寒士刘煜,不过是知晓内情、不堪压力而自尽。 如此结案,上报朝廷,既能速定纷争,安抚人心,亦可保全朝廷颜面。顾捕头以为如何?”


好一个“私怨仇杀”!好一个“保全颜面”!蔡世荣这是要将所有线索扭向私人恩怨,用一个看似闭环的结论,强行掩盖所有指向崔呈和内侍省的线索!


顾临安强压怒火,沉声道:“蔡侍郎,此结论与卑职所查证据多处不符。周弘大人中毒而亡,刘煜系他杀,张博士火场有纵火痕迹及宫中之物……”


“顾临安!”蔡世荣脸色一沉,打断了他,“本官是在教你为官之道!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有些事,刨根问底,于国于己,皆无益处。维护大局稳定,方是为臣者的本分!你莫要因一时意气,毁了自身前程,也带累了范府尹!”


赤裸裸的威胁!


蔡世荣拂袖而去后,屋内一片沉寂。


范正臣很快召见了顾临安。他坐在案后,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蔡世荣的话,代表了朝中不少人的态度。”他缓缓道,“崔家已动用关系,直接向本官施压。宫内……亦有风声传来,希望此事尽快平息。”


他看向顾临安,目光复杂而坦诚:“临安,本官能顶住的压力,也已至极限。如今,两条路摆在你面前:一是依蔡世荣之言,就此结案,你可安稳度日,甚至能得些‘懂事’的褒奖。二是……继续查下去,但前路凶险,本官亦难保你周全。你,自行抉择。”


没有催促,没有暗示,只是将冰冷的现实和选择的权力,交还给了他。


顾临安沉默片刻,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府尹大人,若就此结案,真凶逍遥,国法何存?士子寒心,公道何存?卑职……选择继续查。”


范正臣凝视他良久,终是挥了挥手:“去吧。程序未完,案情未明,本官……还能再替你挡几日。”


顾临安躬身退出。


回到签押房,他将范正臣的话转述给苏泠音。


“你已决定?”苏泠音问。


“是。”顾临安看着案上那张勾勒出的利益之网,“他们想用‘大局’二字压我,却不知,若连选拔人才的公平都可以牺牲,这‘大局’也不过是空中楼阁,倾覆在即。”


苏泠音静静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随即又恢复清冷:“既如此,须寻一击必中之法。张蕴手中的棋子,是关键。但直接以此质问崔家或内侍省,无异以卵击石。”


顾临安目光落在棋盘上,那枚孤零零的象牙棋子,在烛火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们视人命如草芥,视国法如无物。”他拿起那枚棋子,指尖传来刺骨的凉意,“但这枚棋子,既然到了我们手中,或许……也能成为将死他们的那一步。”


一个大胆的计划,开始在他心中酝酿。对手隐藏在权力的帷幕之后,那么,就想办法,让他们自己走到台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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