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家的老房子,承载了我沉甸甸的童年欢乐,是心底一份无法抹去的记忆,以至于每次在梦中重逢,它都定格在旧时光里:红色的砖脚,土黄色的泥墙,土黄色的泥屋顶,朴素得仿佛大地上自然生长的印记。
现在的它看起来很普通,甚至还有点陈旧,屋里的空间也狭小,在当年可是父亲引以为傲的作品,也是周围邻居都羡慕的五间大房子。
我家的老房子与我同龄,是我出生那年,父亲用泥巴和着心血,亲手一坯一土盖起来的,它宛如父母精心养育的另一个孩子,每一寸都浸透了他们的深情与汗水。
听父亲讲起盖房子的往事来,真是万般的不容易。
盖房子需要很多的芦苇,大冬天他推着小车去200里之外的东洼(东营市孤单镇)去割,两天才能到达目的地,走到半夜就歪倒车子在路边睡,仅靠带去的干粮支撑半个月的割苇时间,回去时严重超载的小车挡的几乎都看不到路,来回两趟才把割完的芦苇推回家。
盖房子需要白灰,父亲就去离家200里开外的淄博拉,只为了那里的白灰比家里的便宜(一斤里便宜一分多钱)。用地排车拉了一千多斤回来,省下了20多块钱,这次去是父亲叫上堂叔一块去的,怕自己拉不回来。那时都在生产队,没有自己的牛,只能选择人来拉车。
父亲说,盖房子的土都是他和爷爷一小车一小车在村外推回来的,那时正赶上村里的劳力都去挑河,村里当时盖房子的就有十几家,人力不够用,但那会儿的人心很齐,要是知道谁家盖房子,村里的人都会很乐意去帮忙。

不管怎样,父亲千辛万苦终于把房子盖起来了,我们家是村里第一个扯上电线的房子,那时除了磨坊里有电,其他地方都是没有电的。想想,沉默的村庄,黑灯瞎火的夜晚,只有我们家灯火通明,是一件多么令人激动的事情。
我对老房子的记忆是从泥屋开始的,每年雨季前,父亲都会找来两三个人,用土、碎麦秸、水,在院子里和一堆的泥,开始泥墙、泥屋顶。屋顶上的人顺一根系着铁桶的绳子下来,院子里的人把和好的泥装满桶,那根绳子再慢悠悠的把桶拉上去。
当我看到用铁锨甩到墙上的泥巴,被牢牢的吸附在墙上时,就像一只趴在那里的大蛤蟆,好玩极了。等到墙上湿漉漉的泥巴被磨平,再到慢慢变干,整个房子也崭新的精神起来。
即便是这样,每逢大雨,我们家还是会奏起交响乐。家里的大盆、小盆、铁桶个个都得出来上岗,外面屋檐下接一排,屋里接一排,“咚咚咚、铛铛铛”热闹非凡。母亲说那都是我们上屋顶踩踏的原因,不上去踩是不会漏的。
平平的屋顶用处可大了,怎能不上去踩。
夏天的夜晚,屋顶是乘凉的好去处,铺一张稿荐(用麦秆编织的草席),仰面躺上去,清爽的风从脸庞划过,看着夜空中的星星眨也眨的,怎么数都数不过来,好不惬意。
屋顶是晒粮食、棉花、红枣的场地;屋顶是妈妈吆喝孩子回家吃饭的站台;屋顶又是那些丢了鸡、鸭等家禽家畜的人家叫骂的好去处,屋顶是村里的最高点,也是村里人独特的风景线。

屋檐下的鸟窝你掏过吗?那都是麻雀的窝,这事反正我干过,还特别害怕会掏出蛇来。当毛茸茸的、嘴巴泛着黄的小麻雀被握在手里的那一刻,心都被萌化了,小心翼翼的拿到屋里,放到一个小盒子中,用馒头搓成细细的小虫的模样来喂它。
老屋的院子简直就是我童年的游乐场。院子里种了许多的榆树和小枣树,在两棵树之间绑着的绳子上荡秋千;傍晚,在树下捉知了猴;清晨,摘一口袋带着露水的红枣去上学,咬一口嘎嘣脆的鲜枣,心都是甜的;放了学,我们几个小伙伴在老房子的掩护下捉迷藏,唯有笑声出卖了我们的身影。
童年的记忆随着房子的老去也慢慢变淡,只有在梦中无意识的状态下才会显现。现在老房子也在父亲的修修补补中变了模样,为了省去泥墙的复杂工序,把房子的屋顶架上一层层红色的瓦片,墙周围也被裹上了白色的铁皮,再也不怕风吹雨淋了,不过下雨天的屋里再也听不到那动听的“交响乐”了。
院子里的树也都慢慢刨了去,变成了父亲精心种植的菜园。父母老了,房子也跟着老了。
老房子不单纯是一间冬暖夏凉的土屋,它好像还赋予了一种神秘的力量,更像是一个修复身心的栖息地。你要是身心疲惫,只要回到老家,在老房子的炕上住一晚,你的心便会回到起点,如同平静的湖面,一切不好的情绪都会荡然无存。
老房子,是一个看着我长大,并陪我度过了无数个日日夜夜,带给童年无尽欢乐的地方。看到它就像看到父母,现在它庇护着父母,父母也护佑着它。只恐一朝,当父母的背影隐入尘烟,这泥土垒就的家,也会在无人记得的时光里,悄然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