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文建设杂志 2024-03-08 15:41 北京
以下文章来源于语言文字报 ,作者匡双林
语言文字报.
为语言文字规范化标准化服务,为教育事业服务,为提高全民族文化素质服务。主要展示国家语言文字政策,社会语文生活,语文教育理论与实践,语言资源的开发与共享,语言文字信息化。
编辑说
李白的《早发白帝城》是一首脍炙人口的诗作,其中“轻舟已过万重山”更是成为千古传颂的名句。浙江省温州道尔顿小学匡双林重点解读了“轻舟”意象,认为它与“渔翁”“钓叟”“蓑衣”“箬笠”“杖藜”等一同构成了古代诗人在庙堂之外寻求的精神寄托。请看——
请看唐代大诗人李白的《早发白帝城》:
朝辞白帝彩云间,
千里江陵一日还。
两岸猿声啼不住,
轻舟已过万重山。
目前一般认为,这首诗作于唐肃宗乾元二年(759)三月。李白因永王李璘案被流放夜郎,乘船逆流而上;当他行至白帝城时,突然收到被赦免的消息,于是顺流返回江陵。这就是这首诗的创作背景。
李白由“罪人”变为“自由人”,心情是愉悦的。他重获自由的喜悦感、轻快感与江流之快、归舟之“轻”水乳交融。这首千古名作被清代王士祯推为“三唐压卷”。
壹
霍松林先生对这首诗的赏析非常到位:“前两句……用一个‘辞’字、一个‘还’字托出抒情主人公的神采与心态。……辞白帝于朝日照射的彩云之间,色彩绚丽,形象优美,又强化了喜悦之情。白帝既在‘彩云间’,则高屋建瓴,江水奔泻,江陵一日可还之意已暗寓其中。‘千里’极遥,‘一日’极短,‘千’与‘一’对照,突出地表现了东‘还’之快出乎意料,惊喜之情,见于言外。……(后两句)以‘两岸猿声’作铺垫,突现‘轻舟’如飞的轻快感。就见的方面说,‘千里’之间,景物繁富,一句诗如何写?诗人只用‘已过’二字,而重山叠嶂、城郭村落等等扑面而来、掠舟飞退的奇景,已如在目前。”李白这首诗中,还有更深层的东西值得挖掘。
“朝辞白帝彩云间”中,“朝”是时间,“白帝”是地点,呼应了诗题中的“早”和“白帝城”。“辞”是事件,不仅仅是辞别白帝城,还暗含了与过往“告辞”的意思在内。“彩云”这一意象的选择非常重要:一写白帝城之高,与云相接;二写当时天气之好;三写诗人的内心世界。“彩云”意象与“瑞云”“庆云”“景云”类似,都具有祥瑞的象征含义,在字里行间透露出诗人得赦后的喜悦。同时“彩云”一词带有仙气。李白爱用“云”这一意象,据统计,“云”在其诗中出现多达500多次。“云”还带有一点道教氛围,这也符合李白作为诗仙的形象。
“千里江陵一日还”这句,霍松林先生对“千”与“一”的对比解读很精彩。不过,对于这个“还”字,笔者更倾向于孙绍振先生的说法:“这个字可能给读者两种误解:第一,好像朝辞白帝城,晚上又可以回来的样子;第二,好像李白的家就在江陵,一天就回到家了。……他这样用字,一来囿于‘朝发白帝,暮到江陵’的成说。……二来为了与‘间’和‘山’押韵。”
贰
除了“彩云”,还有“轻舟”意象也是读懂这首诗的关键。“轻舟”有着深刻的象征意义,这种象征意义可以辐射到更广阔的空间。
“轻舟”意象的选择,是基于李白的现实生活。作为罪臣,他此行并无多少东西可载。“轻舟”意象的出现,似乎为诗人卸下了精神上的负重,具有诗性的象征意义。想象一下,诗仙乘一叶轻舟,乘风破浪,朝发白帝,暮至江陵,仿佛超越了世间一切束缚,摆脱了一切阻力,在两岸猿声的悲鸣中越过重重艰难险阻,以凭空凌虚、一日千里的气势驶向远方,在超越时空的速度美感中体现生命的力量。这里的“轻舟”正是诗人天才挥发、豪情万丈的生命自信的表现,他不仅超越了现实的种种限制,而且实现了精神上的飞越。
“舟”与“车”是古代常见的交通工具,“舟车劳顿”“舟车之利”也是常见词语。二者承载了不同的文化含义。不管是君主的兵车还是官府的官车,“车”承载的都是儒家文化的道统。如李白《走笔赠独孤驸马》:“是时仆在金门里,待诏公车谒天子。”“公车”,借指应试的举子。唐代陈子良《春晚看群公朝还人为八韵》:“履度南宫至,车从北阙来。”唐太宗李世民《重幸武功》:“垂衣天下治,端拱车书同。”“车”不仅“在道”还“载道”。“轻舟”则与之形成了一种对应。“载道”的车,是儒家的,是庙堂的,是沉甸甸的;“轻舟”,是道家的,是江湖的,是虚空的。
李白的《东鲁门泛舟二首(其一)》同样有“轻舟”意象。诗人的惬意和超脱在“轻舟”中表露无余。请看:
日落沙明天倒开,
波摇石动水萦回。
轻舟泛月寻溪转,
疑是山阴雪后来。
他还写过一首《月夜江行,寄崔员外宗之》,其中有:
飘飘江风起,萧飒海树秋。
登舻美清夜,挂席移轻舟。
月随碧山转,水合青天流。
杳如星河上,但觉云林幽。
江风海树,清夜轻舟,碧山青天,一派逍遥自在。在这样的意象组合中,诗人精神上的自由在字里行间流露出来。“移轻舟”的“移”,更是让我们感知到桨声轻盈,水流舒缓,一切都是那么悠然。
叁
“轻舟”意象不仅属于李白,而且属于所有诗人。它似乎意味着在儒家文化背后还有一个栖息地。这个栖息地是“江河湖海”,与“渔翁”“钓叟”“蓑衣”“箬笠”“杖藜”等一同构成了诗人的精神寄托。在那里,诗人可以放下庙堂君民,可以拥有自己的山水田园。连时时不忘忠君爱民的杜甫也是如此,请看《秋清》:
高秋苏病气,白发自能梳。
药饵憎加减,门庭闷扫除。
杖藜还客拜,爱竹遣儿书。
十月江平稳,轻舟进所如。
杜甫这首诗中的“杖藜”“江平稳”“轻舟”与他的另一首诗《破船》中的“平生江海心,宿昔具扁舟”一脉相承。再看唐代郎士元的《赠强山人》:
或掉轻舟或杖藜,
寻常适意钓前溪。
草堂竹径在何处,
落日孤烟寒渚西。
山水之间,一身轻松,自然适意。
我们甚至还能从“轻舟”意象里,读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伟大抱负失落后的另一种寄托。“轻舟”的目的地是易于抵达的;“载道”前行则是艰难地翻山越岭,旅程茫茫无期。在浮沉起落、无数次碰壁后,诗人们需要另一个目的地,轻装前行。苏轼的“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临江仙·夜饮东坡醒复醉》),也是此意。
由此可见,李白的《早发白帝城》之所以流传千古,其中一个原因是它道出了生命本质:我们都需要“轻舟”,在肉体被“流放”后,用来安顿我们的精神;它驶往“江河湖海”,那里有我们渴望已久的轻松、快意、自然……
(改编自《语言文字报》2024年1月17日文章《轻舟:驶往诗人的精神家园——从李白〈早发白帝城〉谈起》;作者:浙江省温州道尔顿小学/匡双林;图片来自千库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