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随笔）1
《世事如烹饪》
贾宋/文
清晨五点的面案前，面粉簌簌落在案板上，还混合着十堰街头还没散尽的凉意。我抓起一把准备好的调料，指尖悬在面团上方迟迟没敢撒下。曾经听一些常来买饼子的顾客说饼子咸凉了硬，吃着口感不好；也有顾客说，饼子味道适中不咸不淡，凉了吃着不油腻。我做河南大饼一二十年，经常听到别人这样一反一正的反馈，也没多疑过，此刻却拿捏不定：该如何调味呢？举棋不定的事，犹如此刻我的内心世界。
世事如烹鲜，难调味。
殷商贤能伊尹，集政治家、思想家于一身，厨艺高超，常以厨事比喻政事，其贤能为后世称颂。伊尹凭厨事悟政事，而我守着河南大饼的老配方，倒也咂摸出点平凡人的道理，如做饼和做人，竟然极其的相似。
有人力气大，威慑天下，有人气节不改，青史留名。自盘古开天辟地，其人筋血化作天地灵气覆盖大川山河，可谓之“神”。有时我会想：我非名人，没有盘古那般让人敬仰的灵气，更没有伊尹之贤的才能，就连楚霸王“力兮拔山气盖世”的豪情，也与我这日夜揍饼揉面的日子相去甚远。身边多数人，未必像我这般日夜忙碌于案板之间。但老话总说“我就是我”，也曾有人说我是“不一样的烟火”。像我做河南大饼，不会为了迎合所有人的口味就改了老配方，我本是独特的、有真我的，又怎能轻易“和众口味”？可转念一想，经营河南大饼生意的我，不做符合大众口味的饼子，生意又怎能持续下去？于是便总在“和众”与“不和众”之间反复权衡。
思忖期间忽然明白，无论神亦或大人物，究其根本都是平凡人，都有琐碎的日常经历。若是把记忆里小人物的那些琐碎事件攒到一处，会发现有些人的一腔热血，是从身子骨里迸发出来的。或为生计、或为活着、或为心中的执念，他们坚强的模样，坚持的过程，便是实打实的骨气。这骨气没有神样的神通飘逸，没有盘古的名立千秋，却比什么都来得真切。
我从不敢与人攀高低、论深浅，只愿像颗宿星，守着安稳日子，坦然弹走忧愁，闲看南山风光。可即便如此，一个人的气节仍可比山高、比水深、比河长。往远了说，便是文天祥那样青史留名的高尚。我一个做河南大饼的，竟会想这些“高雅”的事，只因眼前的事实摆在那儿，逼得人不得不思考：我的“矛”如何攻击我的“盾”？这“矛”与“盾”的纠结，恰似烹饪时的调味，多一分少一分，都差着意思。
其实人做的每一件事，不分大小，都有它本身的道理；而处理每件事的方法得当与否，都如初学烹饪时调味一般难：盐多了咸，料少了淡，毫厘之差便失了风味。就像我揉面烙河南大饼，揉面的遍数、烙制的火候，哪怕差一点，都会影响饼的熟度与卖相。人生里的事也一样，分寸最难握。所以才有人说，做人难，做个好人更难，做个好好的人，那是难上加难。更别说靠烹饪谋生的人，这调味的难，早刻进了日子里。
人这辈子，不能白白来这五彩缤纷的世界走一遭。看一本书悟一道理，看百本书就如听百家讲座，每一点感悟都像给人生这道“大菜”添了一味料。一个人的成功与失败，都有其因果，就像自然规律里的循环：生是生，死是死，万物有时如海浪起伏、似山丘错落，恰如人生的跌宕。而跌宕起伏的人生才够味，这滋味，唯己可知。所以做人做事，相较于大社会、大环境、大背景，终究像烹饪，难调味。
味难调的人生，藏着酸甜苦辣咸，五味杂陈。孔子曾说，做人犹如治国，治国犹如烹鲜。想来这“鲜”的关键，从不是调料的堆砌，而是对分寸的拿捏。
如今每次揉面烙饼，看着面团在火候里慢慢成形，闻着麦香混着油香飘出来，总想起这份纠结：饼的咸淡能调，人生的滋味却要慢慢品。说到底，还是那句：世事如烹饪，难调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