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狼 第三十三章

夏日的尾声拖着黏腻的热浪,迟迟不肯退场。霍宅的花园里,盛极一时的繁花开始显出几分颓势,唯有几丛晚开的月季和木槿,还在枝头顽强地绽放着最后的绚烂。空气里浮动着暑气将尽未尽时特有的、混合着草木蒸腾气息的微醺。


景赫对霍宴州的“管辖”,经过一整个春夏季的“实践”与“磨合”,已然达到了炉火纯青、无孔不入的地步。那枚精致的沙漏成了书房里最具权威的“计时器”,霍宴州的作息被规整得堪比最精密的仪器。而“打手心”这项“家法”,也在景赫日益精进的“技艺”和霍宴州“积极配合”(或者说“乐在其中”)的态度下,演变成了一种独属于他们之间的、带着微妙惩罚与亲密意味的仪式。


当然,仪式偶尔也会有“失控”的时候。


这天傍晚,一场酝酿了许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窗上,水汽弥漫,模糊了窗外的景致。霍宅的书房里却温暖干燥,只听得见雨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


霍宴州原本在处理一份并不算紧急的海外市场分析报告,打算在晚餐前看完。景赫则蜷在旁边的沙发里,腿上搭着薄毯,捧着一本厚厚的、关于极地探险的图文书,冰蓝色的眼眸专注地看着那些壮丽而危险的冰川与极光图片。


沙漏静静地流淌着细沙。


当时钟指针滑向晚上八点,沙漏刚好漏完第三次。景赫从书页间抬起头,目光先是落在沙漏上,然后转向书桌后的霍宴州。


霍宴州正凝神看着报告中的一组数据,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眉头微蹙,显然陷入了思考。


景赫放下书,起身,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无声地走到书桌旁。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出声提醒或伸手合上文件,而是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霍宴州放在桌面上的右手手背。


微凉的触感让霍宴州从沉思中回神。他抬起头,看到景赫近在咫尺的脸,冰蓝色的眼眸里映着台灯温暖的光晕,正安静地看着他。


“时间到了。”景赫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贯的坚持。


霍宴州看了一眼窗外依旧滂沱的雨幕,又看了看报告上还剩一小半的内容,心里那点“工作狂”的惯性让他下意识地想再争取一点时间:“雨这么大,反正也出不去,我把这点看完……”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景赫已经伸出手,不是去拿文件,而是直接、干脆地,握住了他的右手手腕,将他的手从桌上拉了起来,掌心向上。


动作流畅,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霍宴州怔了一下,看着景赫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执拗的冰蓝色眼睛,心里叹了口气,知道今晚这关是过不去了。他放松了手臂的力道,任由景赫动作,甚至配合地摊平了手掌。


景赫盯着他的掌心看了两秒。或许是窗外恼人的雨声扰乱了他的心绪,或许是霍宴州刚才那下意识的“讨价还价”让他有些不悦,又或许……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因为霍宴州专注工作而暂时忽略了他所产生的一丝微妙的委屈。总之,这次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先警告或给机会,而是直接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啪!”


第一下,落得又急又重!


清脆的响声甚至压过了窗外的雨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霍宴州的手心猛地一痛,像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他条件反射地想要蜷缩手指,却被景赫牢牢攥着手腕。掌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火辣辣的痛感瞬间蔓延开来。


这力道……远超平时!


霍宴州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抬眼看景赫。


景赫似乎也被自己这下的力道惊到了,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慌乱,但很快,那点慌乱就被一种更强烈的、混合着倔强和“你活该”的情绪覆盖。他没给霍宴州反应的时间,紧接着——


“啪!啪!啪!”


又是连续三下,又快又狠地落在同一个位置!


每一下都带着风声,结实实地砸在皮肉上!


霍宴州的手心瞬间红成了一片,边缘甚至开始微微发紫肿胀!钻心的疼痛让他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这绝对是他挨过的、最重的一次“家法”!


四下落完,景赫才停下手。他看着霍宴州掌心那片触目惊心的红紫和迅速肿起的痕迹,自己的手也微微发麻。冰蓝色的眼眸里,那点强装的冷硬终于维持不住,被汹涌而来的心疼、懊悔和后怕彻底冲垮。他松开霍宴州的手腕,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是脸色渐渐发白。


霍宴州缓缓收回手,看着自己惨不忍睹的掌心,又看看景赫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猝不及防的剧痛而升起的一丝火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满的心疼和无奈。


这小东西,气性还真不小。下手也没个轻重。


但他知道,景赫不是故意的。只是情绪上了头,控制不住力道。


“解气了?”霍宴州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笑意。他活动了一下疼痛僵硬的手指,试图缓和气氛。


景赫却像是被他的话刺了一下,猛地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他用力摇头,声音哽咽:“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我不知道怎么会……打这么重……您疼不疼?是不是很疼?”


他慌乱地想去碰霍宴州的手,又怕弄疼他,手指悬在半空,不知所措。


霍宴州的心软得一塌糊涂。他伸出左手,握住景赫悬在半空、微微发抖的手,将他拉到身边,用没受伤的左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


“不疼。”霍宴州撒谎,声音温柔,“一点都不疼。是我不好,说好了时间又拖延,该打。”


“不是……很疼的……我看得出来……”景赫哭得更凶了,泪水模糊了视线,“您别骗我……我……我去拿药……”


他说着就要挣脱霍宴州的手往外跑。


霍宴州拉住他,将他按坐在自己腿上,用双臂环住他颤抖的身体,下巴轻轻蹭着他柔软的发顶:“没事,真的。一点小伤,明天就好了。别哭,嗯?你哭,我才真的疼。”


景赫被他抱在怀里,脸埋在他胸前,哭得抽抽噎噎,冰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懊悔和自责:“我以后再也不会了……我控制不好……我不该打您……对不起……”


“好了好了,不哭了。”霍宴州像哄孩子一样轻轻拍着他的背,“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下次我保证按时休息,不给你‘行刑’的机会,好不好?”


景赫在他怀里用力点头,泪水浸湿了霍宴州的衬衫前襟。


窗外的雨声渐渐转小,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绵长。


书房里,霍宴州抱着哭得打嗝的景赫,轻声安抚着。掌心还在阵阵抽痛,提醒着他刚才那几下着实不轻。但他心里却奇异地没有半分怒气,只有一片柔软的、被依赖和被在乎的暖意。


他的小狼崽,敏感又赤诚。爱得纯粹,气也气得纯粹。连“惩罚”都带着一种笨拙的、不懂得留余地的真实。


这或许,就是他被景赫深深吸引、并甘愿被“管束”的原因之一吧。


那天之后,景赫仿佛留下了心理阴影,有好几天都不敢再提“打手心”的事,甚至看到霍宴州的手,眼神都会下意识地躲闪,充满了愧疚。霍宴州手掌的红肿淤青过了三四天才彻底消退。期间,景赫几乎是寸步不离地照顾他,端茶递水,喂饭擦药(虽然霍宴州觉得根本没必要),小心翼翼得仿佛霍宴州是个易碎的琉璃人。


霍宴州哭笑不得,又享受无比。他趁机提了不少“无理要求”,比如让景赫喂他吃饭(虽然手根本没伤到不能动),比如让景赫念书给他听(虽然他自己看得更清楚),比如晚上睡觉必须紧紧抱着他(虽然平时也是这么睡的)……景赫都红着脸一一照做,乖顺得不得了。


直到霍宴州的手完全恢复如初,景赫才似乎从那种过度自责的情绪中稍微走出来一些。但他对“打手心”这件事,明显有了心理障碍,轻易不敢再动。


然而,霍宴州“作死”的本性,似乎也在景赫无底线的纵容(虽然是愧疚的纵容)下,悄悄滋长。


初秋的一个周末,天高云淡,气候宜人。霍宴州那位酷爱户外运动、最近迷上了徒步登山的好友周琰,极力怂恿他去郊外新开发的一条“初级”徒步线路体验一下,呼吸新鲜空气,放松身心。


霍宴州被他说得有些心动。他确实很久没有进行过像样的户外活动了,整天不是办公室就是书房,骨头都快生锈了。而且,那条线路听起来确实不难,风景据说也不错。


他回家跟景赫商量。


“徒步?爬山?”景赫正在给窗台上一盆新移栽的兰花浇水,闻言立刻转过头,冰蓝色的眼眸里写满了不赞同,“不行。山上路滑,天气变化快,而且您最近颈椎不是不太舒服吗?陈医生说了要避免剧烈运动和长时间低头。”


“那条路很平缓,就是散步的强度。”霍宴州试图说服他,“周琰去过好几次了,说风景特别好,空气也清新。我们就去半天,下午就回来。我保证注意安全,不舒服立刻停下。”


景赫抿着唇,不说话,只是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他,眼神里的担忧和反对显而易见。


霍宴州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他,将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声音放软:“整天闷在家里也不好,出去走走,换个环境,对身体和心情都有好处。而且……”他顿了顿,带着点诱哄的意味,“你不是一直想看看山里的秋色吗?我们可以一起去,我牵着你,慢慢走。”


最后这句话,让景赫有些动摇。他确实向往自然的景色,尤其是秋天的山林。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犹豫。


霍宴州看出他的松动,趁热打铁:“我让林延安排车和保镖跟着,带上急救包,随时可以撤退。就去三四个小时,嗯?”


景赫挣扎了许久,最终还是败在霍宴州温柔的诱哄和对山间秋色的向往下,勉强点了点头:“……那好吧。但是一定要小心,不舒服要立刻说。还有,要穿合适的鞋子衣服,带够水和吃的……”


他絮絮叨叨地嘱咐了一大堆,像个送孩子出远门的老母亲。


霍宴州一一应下,心里却想着,终于可以出去放放风了。


第二天一早,天气晴好。霍宴州和周琰,带着几名保镖,轻装简行,出发前往郊外的徒步线路。景赫原本也想跟着,但霍宴州以“路线还是有点累,你先在家等我探探路”为由,没让他去。景赫虽然不放心,但也知道霍宴州是想让他安心,便没有坚持,只是反复叮嘱注意安全。


起初一切顺利。山路确实如周琰所说,平缓易行,林木葱郁,空气清新。霍宴州久未活动,走起来身心舒畅,和周琰边走边聊,颇有些意气风发。


然而,意外总是发生在最不经意的时候。


在经过一段被落叶覆盖的、略微潮湿的下坡路时,霍宴州脚下一滑!他下意识地想抓住旁边的树枝稳住身体,但落叶太滑,树枝也没抓牢,整个人重心一歪,向侧后方摔去!


“宴州!”周琰惊呼。


身后的保镖反应极快,立刻冲上前,但距离稍远,还是晚了一步。


霍宴州侧身摔倒在铺满落叶的山坡上,顺着斜坡滑下去一小段距离,才被一块突出的岩石挡住。摔倒的瞬间,他听到了自己右脚踝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嚓”声,紧接着,一阵尖锐的剧痛从脚踝处炸开!


“先生!”保镖们冲到他身边,脸色大变。


霍宴州疼得脸色发白,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他试着动了一下右脚,钻心的疼痛让他闷哼一声。


“别动!”周琰也冲了过来,他是户外老手,一看霍宴州的样子就知道不妙,“可能是脚踝扭伤,或者更严重。千万别乱动!”


保镖们立刻检查他的伤势,初步判断是脚踝严重扭伤,可能伴有韧带拉伤或轻微骨裂,必须立刻送医。


霍宴州靠在岩石上,忍着剧痛,心里第一个念头是:完了,这下回去怎么跟景赫交代?


他几乎可以想象出景赫知道后,那张小脸上会是什么表情——震惊,愤怒,后怕,然后……冰蓝色的眼眸里蓄满泪水,再也不理他。


光是想想,霍宴州就觉得脚踝的疼痛都比不上心里的忐忑。


一行人火速将霍宴州抬下山,送往最近的医院。经过详细检查,确诊为右脚踝韧带严重撕裂,伴有轻微骨裂,需要打石膏固定至少四周,后续还需要长时间的康复训练。


霍宴州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右脚被厚重的石膏包裹得严严实实,高高吊起。麻药过后,疼痛一阵阵袭来。林延已经闻讯赶来,正在处理各项事宜。周琰在一旁,又是愧疚又是后怕,反复道歉。


但霍宴州的心思完全不在这里。他看着自己打着石膏的脚,满脑子都是景赫。


林延显然也明白他的担忧,低声问:“先生,要通知景赫少爷吗?”


霍宴州沉默了很久。他不想让景赫担心,但这么大的事,瞒是瞒不住的。而且,以景赫的敏感,如果他隐瞒,后果可能更严重。


“……告诉他吧。”霍宴州最终叹了口气,声音有些疲惫,“实话实说。派车……不,你亲自回去接他过来,路上……慢慢说,别吓着他。”


林延领命而去。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霍宴州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他甚至开始在心里打腹稿,待会儿该怎么跟景赫解释,怎么安抚他。


一个多小时后,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景赫走了进来。


他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紧抿着,冰蓝色的眼眸直直地看向病床上的霍宴州,尤其是在看到他高高吊起、打着厚重石膏的右脚时,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林延跟在他身后,脸上带着担忧。


霍宴州立刻坐直了些,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景赫,你来了?别担心,就是扭了一下,医生说过段时间就好了……”


景赫没说话。他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到病床边,目光从霍宴州的脸上,移到他的右脚,又移回他的脸上。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泪水,也没有预想中的愤怒或质问,只有一片深沉的、令人心悸的沉寂,和一种近乎冰冷的审视。


那目光,让霍宴州心里“咯噔”一下,准备好的所有解释和安抚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琰识趣地退了出去,林延也悄悄带上了门。


良久,景赫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霍宴州从未听过的、陌生的寒意:


“好玩吗?”


霍宴州:“……什么?”


“徒步。”景赫吐出两个字,冰蓝色的眼眸里像是结了一层薄冰,“爬山。新鲜空气。换心情。”


每一个词,都像冰锥,砸在霍宴州心上。


“我……”霍宴州想解释。


“您答应过我什么?”景赫打断他,声音微微提高,带着压抑的颤抖,“您说会小心,不舒服立刻停下。您说只是平缓的散步。您说……会注意安全。”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那刺目的石膏上,冰蓝色的眼眸里终于控制不住地泛起了水光,但很快又被他强行逼了回去,只剩下更深的冰冷和失望。


“这就是您的小心?您的注意安全?”


霍宴州被质问得哑口无言。他知道自己理亏,说什么都是徒劳。


景赫看着他沉默的样子,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压下翻涌的情绪。他没有再质问,也没有哭闹,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摊开,掌心向上。


然后,他抬起那双冰冷又带着痛楚的冰蓝色眼眸,看向霍宴州,声音平静得可怕:


“伸手。”


霍宴州愣住了。他看着景赫摊开的手掌,又看看自己裹着石膏的右脚,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


景赫见他不动,往前又走了一步,几乎贴到床边,再次重复,语气不容置疑:“左手。伸出来。”


霍宴州这才明白过来。他看着景赫那双盛满了冰冷怒意、失望和伤心,却又强撑着不肯落泪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知道,景赫这次是真的气极了,也怕极了。那些冷静的质问和冰冷的眼神下,是差点失去他的巨大恐惧和后怕。而“打手心”,或许是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宣泄这种恐惧和确认他“存在”的方式。


霍宴州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伸出了自己的左手,掌心向上,递到景赫面前。


他甚至努力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手掌摊得更平些,方便他“行刑”。


景赫看着他那副“引颈就戮”、毫不反抗的姿态,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痛,有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软。但很快,那点心软就被更汹涌的后怕和怒气淹没。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盯着霍宴州的掌心,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


“啪——!!!”


一声极其清脆、甚至带着破空声的巨响,在寂静的病房里炸开!


这一下,比上次在书房雨夜那几下加起来还要重!还要狠!


霍宴州的左手掌心瞬间红得发紫,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起来,火辣辣的剧痛如同电流般窜遍整条手臂,震得他半边身子都麻了!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掌骨都在哀鸣!


剧烈的疼痛让霍宴州眼前一黑,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左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掌心那片紫红色的肿胀迅速扩散,看起来触目惊心。


景赫也被自己这一下的力道反震得手心生疼,整条手臂都在发麻。他看着霍宴州瞬间惨白的脸色、额头的冷汗和那只迅速肿起、惨不忍睹的左手,冰蓝色的眼眸里,强装的冰冷和愤怒如同潮水般褪去,露出了底下巨大的惊慌、心疼和不知所措。


他……他怎么能打这么重?


霍宴州还受着伤……他怎么能……


巨大的懊悔和后怕瞬间将他吞没。他猛地收回手,背到身后,手指蜷缩着,微微发抖。脸色比霍宴州还要白,冰蓝色的眼眸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


霍宴州缓过那阵剧痛,看着景赫那副吓坏了、又要强撑的样子,心里疼得无以复加。他忍着左手和右脚的双重疼痛,伸出右手,想去拉景赫。


“景赫……”他的声音嘶哑。


“别碰我!”景赫却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他低着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颤抖,“……对不起……我……我不是……”


他想说“我不是故意的”,可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他刚才就是故意的,用尽了全力,把所有的恐惧、愤怒、后怕,都倾注在了那一下上。


霍宴州看着他慌乱无措、自我厌弃的样子,心里更难受了。他忍着痛,努力坐直身体,声音放得极柔,带着哄慰:“不,你打得对。是我该打。我不该不听你的话,不该去冒险,不该让你担心。你打得好,让我长记性。”


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化解紧张:“你看,左手伤了,正好和右脚凑一对,对称。”


景赫却哭了出来。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压抑的、无声的流泪,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医院光洁的地板上。他摇着头,说不出话,只是哭。


霍宴州心疼极了,也顾不上自己的伤了,强撑着想要下床。


“您别动!”景赫看到他动作,吓得立刻冲上前,按住他,“您的脚不能动!”


他离得近了,霍宴州才看清,他脸上全是泪水,冰蓝色的眼眸哭得红肿,像只受尽了委屈的小兔子。


霍宴州趁机一把抓住他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将他拉近,用力抱进怀里,不顾他的挣扎。


“别哭了,嗯?”霍宴州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疼惜和无限的温柔,“我没事,真的。脚伤养养就好,手也不疼。你别难过,你一哭,我这里比脚和手加起来都疼。”


他握着景赫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


景赫被他抱着,挣扎的力道渐渐小了。他将脸埋在霍宴州颈窝,泪水汹涌,浸湿了病号服。他紧紧攥着霍宴州的衣襟,身体因为哭泣而微微颤抖。


“我害怕……”他终于哽咽着说出心里话,“我看到林延的时候……他说您摔伤了……我……我以为……我以为再也……”他说不下去,只是更紧地抱住霍宴州,仿佛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不会的,不会的。”霍宴州连连保证,手掌轻抚着他的后背,“我在这儿呢,好好的。以后我哪里都不去了,就待在家里,让你看着,好不好?你想怎么管我都行,我绝无二话。”


景赫在他怀里哭了很久,才慢慢平复下来。他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还红肿着,看着霍宴州,又看看他肿得老高的左手掌心,和那只打着石膏的右脚,眼里满是心疼和后悔。


“……疼吗?”他小声问,手指极轻地碰了碰霍宴州左手的边缘,不敢碰中间。


“不疼。”霍宴州立刻摇头,甚至想活动一下手指证明,却被剧痛阻止,只好维持原状,脸上挤出笑容,“一点感觉都没有。”


景赫知道他在撒谎,眼泪又差点掉下来。他挣脱霍宴州的怀抱,转身跑出病房。不一会儿,他拿着冰袋和药膏回来了。


他红着眼眶,小心翼翼地用冰袋敷在霍宴州红肿的左手掌心上,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稀世珍宝。冰敷了一会儿,又仔细地涂上消肿止痛的药膏。


整个过程,两人都没有说话。病房里只剩下空调轻微的运转声,和窗外渐起的风声。


涂完药,景赫坐在床边,低着头,看着霍宴州裹着石膏的脚,轻声说:“……您要快点好起来。”


“嗯,一定。”霍宴州握住他微凉的手,“有你在,我肯定好得很快。”


景赫抬起眼,冰蓝色的眼眸里还带着水光,却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冰冷和愤怒,只剩下全然的依赖和失而复得的珍惜。他抿了抿唇,小声说:“……以后,您想去哪里,都要带着我。不许再偷偷跑掉。”


“好,都带着你。”霍宴州立刻答应,“以后我就是你的专属挂件,你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


景赫这才破涕为笑,虽然笑容还很浅,但冰蓝色的眼眸里终于重新有了温暖的光。


霍宴州看着他的笑容,心里那块大石终于落了地。他知道,这一关,算是勉强过去了。虽然代价是左手的剧痛和右脚的禁锢,但换回景赫的笑容和安心,一切都值得。


只是,他看着自己肿得像馒头一样的左手,和动弹不得的右脚,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看来,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要过着“水深火热”(被景赫无微不至又极其严格地“看管”着养伤)又“甜蜜无比”(被景赫寸步不离地照顾着)的生活了。


而关于霍先生徒步摔伤、回家还被“家法”严惩,导致“伤上加伤”的传闻,虽然林延和周琰都守口如瓶,但不知怎的,还是在某个极小范围内不胫而走,成为了继“视频会议挨打”之后的又一桩“传奇”。


据说,那位周公子后来每次见到霍宴州,眼神都充满了敬畏和同情,再也不敢怂恿他去参加任何有风险的户外活动了。


而霍宴州本人,在经历了这次“血的教训”后,似乎也终于彻底“认清”了家里的“形势”,将“听景赫的话”这一条,牢牢刻在了人生信条的第一位。


毕竟,他家小管家的“家法”,是真的会让人……印象深刻,且后果严重啊。


窗外,秋风渐起,卷落几片黄叶。


病房里,暖意融融。景赫靠在霍宴州身边,小心地避开他的伤处,握着他没受伤的右手,絮絮叨叨地规划着出院后要怎么给他补身体,怎么安排复健,不准他再乱动……


霍宴州含笑听着,目光温柔地落在景赫认真而担忧的侧脸上。


岁月漫长,风波或许未尽。


但有这样一个人,用最纯粹也最“严厉”的方式爱着他,管着他,将他牢牢地护在羽翼之下,也牢牢地拴在身边。


这或许,就是他霍宴州,此生最大的幸运与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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