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4年7月6日14:27(GMT+8),深圳
带林宝前往房间的那位助理,开车将他送上了一个山坡。只见一个身形瘦弱的小个子男人,正不紧不慢地在修剪得整齐如毯的草坡上来回踱步,他手中握着一根高尔夫球杆,午后的阳光勾勒出他的轮廓。林宝此前从未见过此人,但他很快就认出,这个人正是政治局常委、中纪委赵书记。
“中纪委”这三个字,以及代表着这三个字的小个子男人,让包括林宝在内的所有官员闻之胆寒。
高尔夫球车停在坡顶右侧,赵书记准备挥杆击球,林宝坐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他心中暗自思忖,这家招待酒店与党及其内部安全机构究竟有着怎样的关联?他多么希望这个助理只是一个从外省来的打工女孩,在观澜湖酒店谋得一份工作罢了。他看到助理一动不动地坐着,生怕打扰到赵书记打球,心中的疑虑也随之消散了些许。
赵书记用力一挥球杆,球杆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他的整个身体也随着这道弧线扭动。只听“嗖”的一声,球从球座上飞射而出,朝着远处的地平线飞去,最终消失在午后的阳光与淡淡的烟雾之中。赵书记将球杆放回高尔夫球杆包,目光转向林宝。
“对于一个老年人来说,我这球打得还算不错吧。”赵书记边说,边抽出一根球杆扛在肩上,准备前往下一个球洞。打高尔夫球是他喜爱的运动方式。他的安保人员紧紧跟在高尔夫球车后面。赵书记从高尔夫车后部拿下一套球杆,示意林宝跟上。林宝跟在赵书记身后,发现那位助理始终不敢直视自己,眼神中透露出担忧,仿佛预感到林宝即将面临让她恐惧的命运。
没过多久,就只剩下林宝和赵书记两人,他们背着球杆,大步穿过高尔夫球场。赵书记开口说道:“徒步穿越高尔夫球场,这才最接近真实的劳动……”他微微喘着粗气,“我在文革期间参加工作,在公社挖过壕沟,领导对我的工作很满意。你是在美国长大的,对吧?中美两国的文化差异很大,是吧?就拿高尔夫球来说,美国人喜欢坐着高尔夫球车四处转悠,还得有个球童。要是听了球童的建议赢了比赛,他们会宣称是自己的功劳;要是输了,就会把责任推到球童身上……所以说,当球童可不是个好差事。”
他们来到了下一个球洞,这是一个四杆洞。
赵书记挥杆击球,球稳稳地落在了球道上。
林宝也挥杆击球,可球却飞到了树上。
赵书记哈哈大笑:“接着来,我年轻的朋友,再试一次。”林宝表示没关系,他不想作弊。但赵书记却不听他的解释,坚持道:“如果由我来定规则,这就不算作弊。”
林宝只好换了一根球杆。
他在球道上打出了第二杆,球的落点比赵书记的球稍近一些。当他们走向各自的高尔夫球时,赵书记又开口了:“有些人可能会觉得,湛江发生了如此严重的事情,像我这样身居高位的人还跑出来打高尔夫球,实在是不够严肃。但生活还得继续,重要的是要让我们的人民知道,我们的领导人正在沉着应对,尤其是要考虑到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如果我们的情报准确——我也不是十分确定——美国将在未来两周内部署三个航母战斗群来封锁我们的海岸线。你和蒋部长的工作关系非常紧密,但我觉得有必要让你知道,他对你的能力存在一些保留意见。他认为,对于美国的意图,你可能给他,乃至政治局常委都提供了错误的判断。你的母亲是美国人,对吧?蒋部长觉得,你在给他提建议时,对自己祖国的感情可能影响了你的判断。”
两人凝视着下一个球洞,长方形的球道在他们面前延伸了近两百码,然后向左急转弯,穿过一片树林和一道水障。林宝仔细观察后得出结论,如果球打得太近,就会飞到树上,不过这还有弥补的机会;但如果打得太远,球就会掉进水里,那可就无法挽回了。
赵书记用3号木杆在球座前站定。
林宝则拿着2号铁杆紧随其后。
赵书记击球之后,对林宝选择的球杆提出了一些看法。他指出,2号球杆无法打出足够的距离,还说道:“看来我们看到了同样的问题,但却有着不同的解决方案。”
林宝将目光从赵书记的眼睛上移开,避免与他发生正面冲突。要让他把2号铁杆换成3号木杆,他是绝对不愿意的。也许是出于自尊,也许是他内心本就倾向于选择2号铁杆。不管怎样,当面对比自己更强大的人时,遭受蔑视对他来说早已习以为常。这种情况在他还是海军飞行学员时就已经经历过,因为他的美国血统,他没少受到那些大男孩的嘲笑和排斥。此刻,看着手中的2号铁杆,他感觉自己仿佛正面对着一个黑衣暴徒,稍有不慎,就可能会被一枪爆头。林宝解释道:“3号杆的威力太大,如果用力过猛,球很可能会落入水中,而且无法补救;如果用力不够,又可能会打到树上。能找到一个更好的位置,总比回到这个球洞重新打要好。当只有两个选择时,选择更稳妥的那个才是上策。”
赵书记点了点头,双脚稳稳地站着,双手紧握3号球杆,球杆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球从球座上飞射而出。光听声音就知道这一击的力道,球向远处飞去。林宝说得没错,3号球杆的威力确实太大了。
只听“嘭”的一声,球掉进了水里。
赵书记弯腰捡起球座,转身看着林宝,想要看看他脸上是否流露出失望或不赞同的神情,但林宝并没有表现出来。赵书记把位置让给林宝,林宝将球座放在短草皮上。他丝毫没有想过要把球打到深草区,如果换做是其他善于奉承上司的人,比如蒋部长,在赵书记这样的高官面前,可能会故意把球打偏。林宝之所以只升到了现在的职位,正是因为他从不纵容上级的缺点,即便这可能会影响他的仕途,而像赵书记这样的人,甚至可以随时决定他的生死。
他挥动2号铁球杆击球。
球的飞行轨迹很低,速度很快,朝着转弯的球道飞去,并且越飞越高,就像一架超载的飞机奋力想要飞过险峻的山峰。林宝不确定球是否能够飞过树林,他不自觉地做出向上的手势,嘴里念叨着“再上一点,再上一点,再上一点”。他注意到赵书记也在做着同样的动作,仿佛这个老人甘愿被证明自己是错误的。球擦过树顶,继续向前飞去,最终落在球道的右边,球飞过的地方,惊起了一树栖息的鸟儿。
“看来我落后一杆了。”赵书记笑着说,他走到高尔夫球杆包前,把3号木杆换成了2号铁杆。
下午的大部分时间,他们都在球场上度过。那一洞是林宝唯一一次赢球,尽管林宝的高尔夫球技还算不错,但赵书记的球技远在他之上,赵书记也从那一洞吸取了教训,立刻更换了球杆。他们继续在球场上活动,谈话内容也转到了林宝当前的职务上。根据赵书记的说法,林宝不再直接向蒋部长汇报工作,湛江的灾难促使政治局常委“重组军事指挥结构”,林宝明白这只是一种委婉的说法。赵书记提醒林宝,中华人民共和国目前正处于绝境之中,这与蒋部长的话不谋而合,但赵书记没有说出下一句“我们要绝地反击”。当谈到湛江遭受核打击的细节时,赵书记说道:“我们必须对美国对湛江的核打击采取相应的行动。”
林宝忍不住提醒赵书记刚才在球场上的经验教训:在两个相差无几的行动方案中,应选择更稳妥的那个,避免过于激进。然而,纠正中央纪委书记的高尔夫球技是一回事,在国家事务上发表意见又是另一回事。林宝对前者充满信心,但对后者却没有十足的把握。
他几乎就要说出自己反对对美国实施报复性核打击的想法时,赵书记开始向他布置下一步的工作。
“党内有些人认为你和蒋部长对湛江的事情负有责任,直到今天我才明白,你已经尽力给他提供建议了。如果他能更信任你一些,或许就能听从你的建议,我们也许就能避免那场悲剧的发生。从现在开始,国防部由我负责,我需要明智的建议……可以说,他就像是个球童。”他微笑着对林宝说,“当然,也有人持有不同的观点。你就不要再回郑和号航母了,回北京,到国防部担任我的副手。”
赵书记拦住了一个一直跟随他们的高尔夫球车上的安保人员。这位老谋深算的老人自然清楚,失去郑和号航母舰队的指挥权对林宝来说是一个沉重的心理打击,所以他没有等待林宝的回应,而是示意林宝乘坐紧随其后的另一辆高尔夫车。他向林宝挥手道别:“我们北京见。”然后转身从高尔夫球包里挑选出另一根球杆,继续研究起球道来。
林宝回到酒店大堂,那位助理见到他时显得有些惊讶。赵书记的安保人员跟她说了几句话后,她又把林宝送回了房间。她为林宝办理观澜湖酒店的退房手续,当林宝询问退房需要办理哪些手续时,她一脸迷茫,只说了句“我会查的”,似乎对退房程序并不熟悉,仿佛林宝是第一个让她帮忙办理退房的人。在她准备离开时,问林宝是否还需要她做些什么,林宝告诉她自己的制服拿去干洗了,不能穿着高尔夫球服回去。年轻的助理似乎又不太确定,还是那句话:“我查一下。”
当林宝把仅有的几件家当装进一个已经变形的袋子里时,万千思绪涌上心头。赵书记显然对蒋部长不太满意,但他和政治局常委都认同蒋部长对形势的判断,即美国人对我国海岸线的封锁是无法接受的,反击是唯一的选择。但究竟该以何种方式反击呢?林宝知道,自己必须给出建议,毕竟已经向赵书记表过态。和蒋部长一样,若自己的建议被证明是错的,同样要承担责任,这让林宝忧心忡忡。不久后他就要前往北京,或许得先找到蒋部长,让这位老上司暗中给自己出出主意,即便蒋部长已失宠于政治局常委,可姜还是老的辣,说不定蒋部长能帮自己在这些手握重权、令人敬畏的人物中间,找准自己的位置。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一个年轻的服务员站在门口,说道:“这是为您干洗好的衣物。”
林宝谢过他,接过套着透明塑料袋的衣架,把衣服放在提包旁的床上。他撕开塑料袋,发现最上面那套制服似乎比自己平常穿的大了些,前摆更宽,袖子更长。等看到衣服下摆,在前胸的口袋处,绣着一个熟悉的名字,可那并非他的名字。
那是蒋部长的名字。
怎么会这么巧?一个念头在林宝脑海中一闪而过,他陡然间感到一阵莫名的孤独。看来,他没法再请老上司出谋划策了,他与蒋部长曾住在同一个房间,这绝非巧合,蒋部长落下军服,也不会是无心之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