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费>

会议室冷气开得足,张明远还是觉得后颈发烫。他盯着桌角那枚鼓鼓的红包,像在看一条盘踞的毒蛇。

"张工,这是咱们施工队的茶水费。"包工头老赵的烟味喷在他脸上,"您要是不收,弟兄们心里不踏实。"

三年前刚进水利局那会儿,他在验收现场摔过施工方塞来的红包。那沓钞票散在泥水里,像片片带血的枫叶。后来整个科室三个月没人和他说话,食堂打饭时勺子碰得饭盆叮当响。

此刻张明远摸到红包底下硬邦邦的物件,掀开红纸一角,瑞士表的蓝宝石镜面闪过冷光。窗外炸雷骤响,暴雨砸在玻璃上,他想起昨天巡查时发现的水库渗漏点。

"最近雨水多。"老赵的手指在工程图纸上敲了敲,"混凝土标号要是提半级......"

手机在裤兜震动,是妻子发来的照片。女儿戴着粉色小头盔,正趴在儿童病房窗台看雨。白血病特效药的缴费单还压在他办公桌玻璃板下,数字后面的零像串起来的秤砣。

张明远突然按住红包往抽屉里一扫,金属表带撞在木板上发出闷响。老赵笑起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

第二年开春,张明远坐在崭新的帕萨特里,腕表秒针走动的声音格外清晰。后座堆着五个不同工程队的"资料袋",每个都装着盖红章的承诺书。他摇下车窗,春风裹着青草味涌进来,车载广播正在播放某落马官员的庭审新闻。

"张局,滨江花园的标书......"秘书小陈从后视镜里看他。

"让三标段那家把报价提高2%。"他摩挲着表盘上的月相纹,"对了,瑞士新出的那款万年历......"

雨又下起来的时候,张明远正在私人会所顶楼。整面落地窗外,他主持修建的跨江大桥亮着金灿灿的轮廓灯。二十岁的情妇从浴室出来,发梢滴着水,锁骨上梵克雅宝项链晃得他眼晕。

"下周巡视组要来。"她涂着猩红指甲油的手指划过他腕表,"王总说那个安置房项目......"

水晶吊灯突然暗了一下。张明远想起上周去监狱探望老领导,对方囚服袖口下露出的手腕惨白消瘦,那里本该有块积家大师系列。他猛地攥住情妇的手腕,翡翠镯子磕在茶几上,当啷一声。

三个月后,留置点审讯室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张明远盯着自己颤抖的手腕,那里只剩下一圈苍白的印子。纪委干部把一摞照片推到他面前:女儿的国际学校缴费单,海南别墅的房产证,会所地下车库里的劳斯莱斯。

"你受贿的第一块表,还记得多少钱吗?"

窗外传来遥远的雷声,和七年前那个暴雨天一模一样。他突然想起水库验收那天,有个年轻技术员红着脸退还红包时,自己是怎么笑着拍对方肩膀的:"廉洁是好事,但总要给施工方留点面子嘛。"

巡视组进驻后,张明远表面镇定,暗中却开始销毁证据。他让情妇转移资产,销毁账本,甚至威胁知情者封口。然而,一封匿名举报信直接送到了巡视组手中,信中详细列出了他的受贿记录和房产信息。

情妇因不满张明远的控制,主动向巡视组提供了关键证据:一个U盘,里面存有他所有的交易记录和秘密账户信息。她还揭发了他的私人会所和多名涉案商人。

一天清晨,张明远刚准备出门,就被纪委人员堵在了家门口。他试图挣扎,但看到U盘和账本时,瞬间瘫软。留置期间,他交代了所有罪行,包括操纵招标、收受贿赂、包养情妇等。

庭审现场,张明远低着头,听着公诉人宣读他的罪状:受贿金额高达数亿元,滥用职权造成国家损失数十亿。最终,他被判处无期徒刑,没收全部财产。妻子与他离婚,女儿也拒绝见他。

在监狱里,张明远望着高墙外的天空,想起自己第一次收下那块表的情景。他苦笑着喃喃自语:“一步错,步步错……”可惜,悔之晚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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