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离开我们已经六年余了，惟有村子东边老204国道的东侧，父亲亲手塑造的雕像仍然静静的立着，守望着路上南来北往的人流，守望着我们的村庄。父辈们在这块土地上洒下了无数的汗水和泪水，如今父母相继离去，留给我们的是绵绵无尽的思念。
每每经过老204国道，现在的瀛洲路，来到熟悉的村头，静静的立在路东边的是父亲一刀一凿亲手打磨的慈怀孺慕的母子雕像，路西边有父母在世时建造的房子，房前屋后一草一木似乎都还留有父母的气息。一抬眼，我仿佛又看到古稀之年的父亲在二楼的东南角，透过窗户看着他四十来岁时雕刻的塑像，那是父亲对我们未能有缘谋面的老祖母和大伯父刻骨铭心的爱恋。
生活中的父亲并不善言语表达。
父亲有他的表达方式。
那时候我才上二三年级，还是父母温暖羽翼保护下的小女孩。哥哥姐姐放学回家迟，我和弟弟回家早，天还没黑，我和弟弟常常围着父亲，看他反反复复的斟酌着如何塑造眼前人像。
起先是从坟场附近采来粘土，用粘土做胚，做了一个又一个，不久，本就不大的堂屋摆满了男男女女造型各异的小泥人。小泥人们一个个憨态可掬活灵活现，让我们爱不释手，也让我们充满了自豪之情。可是，粘土塑的小泥人不久就干裂了，碎掉了。我们欣喜的目光暗淡了，父亲却不以为意，因为他又开始琢磨石雕、琢磨水泥塑型。
水泥成型要考虑水和泥灰的比例，水泥会很快凝固。虽然如此，单个的水泥人还是渐渐的有模有样，尤其是一个和真人大小差不多的男孩子的造型，饱满的笑脸，微露的牙齿、似乎连睫毛都根根毕现，充满了蓬勃的生命的力量。再后来，父亲开始塑造大人形象。那大人大多是女人形象，双手蓄着力量，目光盛满温柔，周身散发出母性的光辉。再后来，父亲开始塑造两个人合雕：大人抱着孩子的，大人单手牵着孩子的、大人两只手拉着孩子的……又是无数个未能成型的，或者基本成型的水泥雕塑出现在我们家里。
已经凝固的模型，仍然要经过无数次的精雕细琢，这些工作几乎占满了父亲的业余时间，也陪伴了我们大半个童年时光。直到有一天，一个妈妈带着孩子的塑像渐渐展颜：两三岁的孩童伸展双手笑意十足，似乎要奔向远方；妈妈右手抚着男孩的后脑勺处，低眉颔首，笑语盈盈；男孩右脚跟处，一只小狗趴卧在侧，憨憨的感受着主人的热情。这大概是父亲心目中勉强成功的作品。父亲特地向村里乡里打报告，得到许可后请来了村中相熟的老友们，在路的东面，在当时的水塘边上建了两座一米多高的地基，然后把那尊母子水泥塑像和单个的七八岁的男孩塑像借多人之合力置于地基之上。母亲则在家中置酒宴饮宾朋，记忆中大家相谈甚欢。我放学回来，看到家中的塑像成了路边的守望者，心里很是激动。
再后来，“水泥人”居然成了一个站点，那时候还没通公交，只有从新浦到灌云的中巴车或大客车通行，乡邻们南来北往，到家要下车，就告诉司机：到水泥人那儿下车。“水泥人”成为了当地的一个地标符号。我也曾在车上听到人们议论：“这水泥人到底有什么说法呢？”我在心中一边暗笑一边骄傲。
1993年我读师范，中秋放假归家，场院中堆着一大堆的没扒皮的玉米。中秋夜月华如水，晚饭后全家人围坐院中扒玉米皮，你一言我一语畅所欲言。我又想起车上人的疑惑：“老有人问水泥人有什么意义呢？”母亲道：“你们的奶奶去世太早了！你大伯也是未成家就去世了，你大伯没能留下一儿半女，他是淮海战役的烈士。”母亲又转向嫂子叮嘱：“以后你们上坟，无论如何要想着你们无儿无女的大伯父，要单独为他烧一份纸钱！”我们的父亲一生要强，从不肯在我们面前儿女情长。而通常在这种情况下，母亲会把她从亲朋好友口中听说过的父亲年轻时的“壮举”讲给我们听，父亲则笑而不语。我们都把目光转向父亲，我恳求他：“您就亲自讲讲呗！”或许是那夜的月色格外美好，或许是家人的团聚格外温馨，父亲的话匣子打开了。
在父亲的记忆中，祖母在他年幼时就去世了，他记不清祖母的模样，只有通过生活在武圩村的三姨奶，就是祖母的亲妹妹，才能让父亲想象一下祖母年轻的模样。祖母早早故去后，祖父带着儿女在乱世中辗转谋生，流落到淮阴，把大姑嫁在了淮阴，父子们后来又终于回到故土。在背井离乡中，父亲只依稀记得曾被祖母背在背上，护在怀中。祖母念念不忘的是当兵的大儿，大伯殉国，祖母日夜饮泣悲不自胜，幼年的父亲心上记住的是母亲的温度，骨子里刻下的是对长兄的思念，那是温暖他幼时孤苦伶仃的生命的烛火。20世纪80年代我们家生活渐渐安定，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起来。对亲人的追忆如野草般在父亲的心头滋长，于是一副温馨的慈怀孺慕的雕像在父亲的心中，在父亲的手中渐渐成型，用坏了多少把刻刀？磨破了多少次手掌？那是父亲对他亡母的思念，对淮海战役中死难的长兄的思念啊，一刀一凿皆是深情，一点一滴都有切肤之痛。
雕像驻守村头四十余年。其中那个单独男孩的雕塑在岁月的侵蚀中老去，可能因为没有慈母的护佑，就连基座也损毁无踪了。四十余年来，父亲健在的时候常常凝望仅存的那座母子连心雕塑，不知思绪飘向了何方。如今父母相继故去，雕像也成为了我们兄弟姐妹寄托哀思的载体，仿佛雕像上融着父母的温度，雕像在，那位淮海战役中牺牲的大伯父的一缕亡魂就能有所归依。
秉承父母之遗训，如今，我们家无论是先嫁进来的嫂子，还是后嫁进来的年轻的弟媳，她们俩都会在祭奠祖先的时候，特意为大伯父准备一份纸钱，有我们父母的一份，就有大伯父的一份，人生代代无穷已，烈士之心不可寒。人若没有了情义，还能称之为人吗？家族的祖坟里，没有大伯父的墓地，连衣冠冢都没有，我们甚至都不知道大伯父的名字，但是大伯父活在父母的心中，如今也一样活在我们的心中，他在我们的心中竖起了一座为国尽忠的丰碑。
四十年来，雕像已成为村头的守望者，可又有几个人真正知道，这座雕像寄托着一个幼弟对20来岁就为国捐躯的长兄的深切思念？父亲在弥留之际为自己选定了埋骨之所，也牵挂着伯父的英魂：“雕像，指引你大伯回家，回家……”
长大后我能明白，父亲的雕像与大师的作品相比或许算不上艺术品，他出生农家，幼时飘零，受教育的机会不多，但他一生勤奋好学，在乡水利站工作之余，他刻苦钻研书画，研究烙铁烫画技艺，四乡八镇上门求父亲木板烫画的师傅们络绎不绝。父亲能潜心雕塑，其中的挚爱深情比山还高比海还深。
而今，这座雕像更凝结着我们兄弟姐妹及下一代的孩子们对精神意义上的“家”的情感。孩子们都知道，这是他们的祖父，外祖父，曾外祖父、曾祖父亲手雕刻的，雕刻者怀念着他的亲人，我们也深深的怀念着雕刻者，怀念着我们的血脉至亲！习总书记说：人民有信仰，民族有希望，国家有力量。
哀哀父母，生我劬劳。忠魂不朽，英魂永昭。清风寄念，安好长眠。福荫后辈，追思不尽。
2026年5月9日亡父六周年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