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那张皱巴巴的出货单拍在我桌上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十七分。
“签个字。”他说,声音哑得像是刚从砂纸上磨过一遍。
我签了。他转身要走。
“等等。”我喊住他。
他停在门口,没回头,肩膀塌着,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透的老狗。我知道他连续加了四天班,今晚这批货要是发不出去,客户的生产线明天就得停。销售那边已经打了三个电话来催,口气一次比一次软,软得让人发慌。
“老周。”我又喊了一声。
他这才转过身来。
我不知道那一刻脑子里闪过的是什么。可能是他这四天里吃的那几桶泡面,桶还摞在他工位底下没扔。可能是他老婆昨天傍晚来送饭,站在公司门口等了半个钟头,他愣是没时间下去拿。也可能是他刚才签字的时候,我看见他右手虎口上贴着一块创可贴,不知道是在哪儿划的。
“谢谢。”我说。
他愣了一下。
“这批货要是出不去,”我站起来,指了指窗外,“明天那条线停了,咱们这个月的奖金全得泡汤。刚才销售还在电话里说,客户那边急得跳脚。你把这火灭了。”
老周没说话。
“我这几天手头事多,”我绕到桌子前面,“没顾上跟你们一起熬。但我每天晚上走的时候,看见你那边的灯还亮着,心里就踏实。”
他站在那儿,眼睛眨了两下。
“行了,”我拍拍他肩膀,“回去睡觉。明天上午别来,补觉。”
他嗯了一声,拉开门走了。
第二天中午,我在食堂碰见他们车间的人。老周没来,但他的那几个工友坐一桌,看见我就招手。
“周师傅昨天回去跟我们说了。”其中一个说,嘴里还嚼着饭。
“说什么?”
“说你夸他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他说你夸得挺细的,”那人把筷子放下,认真起来,“不是那种‘大家辛苦了啊’的套话。他说你把他干的那点事,一件一件都点出来了。连他手上贴创可贴你都看见了。”
旁边另一个接茬:“周师傅在我们车间干了八年,头一回听他念叨这种事儿。”
我打了一份饭,在他们旁边坐下。
“你们呢?”我问,“你们觉得我平时夸得少?”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没吭声。
“行,我知道了。”我低头扒饭。
那天下午,我让行政把上个月的项目完成情况整理了一下,挑了几个名字,让写简报的小姑娘去采访。简报是每月出一期,以前都是些公司新闻、政策解读之类的东西,很少有人认真看。但那一期,我把老周他们几个的照片放在了封二。
照片拍得一般,老周站在机器旁边,手不知道往哪儿放,笑得很僵。但简报发下去那天,行政的小姑娘跑来说,好多人都去要那期,说想看看老周那张脸。
“还想要什么?”我说,“底稿在你们那儿,再印呗。”
她说不是,她是说,大家好像挺在意这种事。
我懂她意思。
月底开例会,老周他们车间的人到得最齐。往常这种会,后面几排总是空的,人都躲在角落里刷手机。那天不一样,后面几排坐得满满当当,老周坐在第一排,腰挺得笔直。
我讲到项目完成情况那一页,把老周他们的数据点了一下。
“这批货,”我说,“是周师傅带着人,四天抢出来的。客户那边生产线没停,这个月的回款没耽误,咱们所有人的奖金保住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鼓掌。
不是那种敷衍的、稀稀拉拉的掌声。是突然一下,像有人开了个头,然后就哗啦啦响成一片。老周坐在那儿,耳朵根子通红,脖子梗着,眼睛盯着前面的大屏幕,一动不动。
那天开完会,我把老周叫到办公室。
“有事?”他问。
“没事。”我说,“就是想跟你说,以后有什么需要,直接来找我。”
他点点头,转身要走。
“对了,”我喊住他,“你那个创可贴,后来换了没有?”
他把右手翻过来给我看。虎口那儿,伤口已经结了痂,旁边是新长出来的粉红色的肉。
“好了。”他说。
他走了之后,我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窗外,天已经黑了,厂区的灯一排一排地亮起来。老周他们车间那一片,灯光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