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业的困惑》第二部洛浦小镇 十四 你还是那个你

张雨风的“科星电器” 厂复工之后就忙个不亦乐乎。疫情爆发后,老板刘知贤一直躲在香港不敢回来。张雨风在过年封控的时候已经在盘算,她觉得大规模的疫情防控,肯定会急需很多防控设备。张雨风向老板建议马上转产防疫设备,刘知贤也接受了。于是乎,张雨风就成了“请君入瓮”的典范。光是测温仪、测温枪的单就叠成一部“鸿篇巨著”,生生把自己坑成一个机器人。张雨风一大早就骑“电鸡”回到厂里,她要尽快把今天的工作安排好。昨天,烟凝就来电话说今天中午到香山,还带来一个老师,约她中午一起吃饭。

前段时间,张雨风也看到了烟凝发上家庭群里的大合照。她惊讶烟凝旁边的人怎么会长的跟侄女如此相似。张雨风没见过烟凝的亲生母亲,她也有点怀疑这个女人会不会是烟凝的亲妈。张雨风还准备打电话给大哥张海风,想求证一下她的猜想。很快,萧潇和林暄妍的电话接踵而来。一现一前两位嫂子的来电,完全证实了张雨风的猜想。而且,张雨风还知道了她的名字叫夏烟岚。

今天中午烟凝带来和她吃饭的老师,大概率就是夏烟岚。烟凝在电话中说是过来看看她,顺便带老师来旅游。除此之外没有提别的什么事,由此印证了两位嫂子电话里说,她们彼此还不知情的说法。张雨风也觉得她们暂时还不知道是对母女,起码是烟凝不知道。不过,张雨风又有了新的疑问。大哥张海风知道夏烟岚来广东了吗?他对夏烟岚的出现是什么态度?他会同意夏烟岚和女儿烟凝相认吗?夏烟岚为什么不去找张海风,却要跟烟凝跑来香山找她?

张雨风本来想打电话给大哥张海风通风报信,顺便了解一下大哥的想法。然而,她转念一想,人总有弱点,别看大哥张海风在职场上判断精准,杀伐果断。大哥在家庭生活里却是一个弱势的应声虫。加上夏烟岚是他的旧情人,这种关系的牵扯,无疑让大哥在这场家庭台风中成为那个登陆点。大哥现在应该是最头痛的人,他的想法未必是他内心真实的想法。张雨风决定,她先不去问别人,既然夏烟岚来了,她也想看看,这个与大哥有那么深感情能生下女儿,却又转身离开的女人到底是个什么人。

午饭过后,张雨风一脸狐疑地回到厂里。车间里的人个个都忙得头上冒着青烟。张雨风把自己关在办公室,人是回来了,思想却还停留在那顿午餐上。其实,午餐波澜不惊。烟凝还是往日那种嘻哈活泼,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在台风的风眼。而夏烟岚也十分优雅平静,她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意图。夏烟岚给张雨风的感觉就是纯粹跟烟凝过来香山游玩的老师。三个人在午餐上用普通话、粤语、英语,随意切换交谈,气氛和谐,言语轻松。张雨风觉得唯一有一点点微妙的是,夏烟岚主动要求和她加了微信、交换了电话。一般在国外生活过的人都知道,如果只是一面之交,没有长期来往的打算,是不会与不熟的人交换联系方式的。

办公室无法隔断厂里生产的噪音。张雨风的思绪不断被干扰,她无奈地走出办公室,来到了业务部办公区。张雨风想看看那部“鸿篇巨著”有没有续写——继续加单。现在国外的疫情烽烟四起,而厂里的产能已经到了极限,如果不断地再来订单,她要考虑是否要扩充产能。但是,一旦判断不准,疫情结束,这些扩充的生产线又成了废铁。这是考验她这个总经理判断力的两难决策。业务部反映,订单纷至沓来、完全没有减弱的迹象。现在的交货期已经在不断地往后延。而且,国外的订单已经开始超过了国内订单。张雨风在美国生活了十几年,她清醒地预判到,面对这种全球性的灾难,西方那套极端个人主义和政党分裂,绝对是决策的灾难。加上疫苗未出,疫情不会那么快结束。张雨风果断地拿起手机,拨通了老板刘知贤的电话。

傍晚,张雨风疲惫地回到家里。烟凝还没回来,估计是和夏烟岚吃饭去了。她一个人也懒得煮饭,就点了一个外卖。张雨风发现,自从侄女烟凝离开之后,她的生活规律好像也改变了,做饭的次数少了,回到家里也变得懒散,人也厌厌的提不起精神。幸好这段时间,厂里的忙碌反而消解了烟凝离开的孤独。

张雨风吃过晚饭,无聊地走出了阳台,双肘枕着护栏,眺望外面阑珊的灯火。孤独和惆怅让她想起了李煜的词句:“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 忽然,最后那句一下子打开了张雨风感悟的开关,她终于明白了夏烟岚为何要来香山,为何要加她的微信。夏烟岚与大哥张海风二十年音信断绝,现在的处境正是“别时容易见时难”。夏烟岚不能在女儿面前与大哥不期而遇,又无法绕开烟凝找到大哥。所以,夏烟岚要来香山找她张雨风。这样看来,夏烟岚是知道烟凝就是自己的女儿。夏烟岚加她张雨风的微信、也是想绕开烟凝单独约她谈谈。张雨风知道,她很快就会收到夏烟岚约见的信息。

张雨风回国的时候,夏烟岚已经在几年前去了美国。她们之间没有任何交集,更没有情感上的矛盾。除了对侄女烟凝的不舍之外,张雨风对夏烟岚的态度相对比较中立。昨天午餐的见面,夏烟岚留给张雨风的印象不差。除了有一点像侄女烟凝那种与生俱来的酷酷感之外,仪态优雅,话语轻柔。如果要用一种东西去形容这种气质、就是水一样柔和。

张雨风按夏烟岚发来的地址定位、来到了喜来登酒店的西餐厅。上午的西餐厅通常人都不会太多。夏烟岚一身休闲的打扮,静静地坐在一个可以看到江景的位置。

看到张雨风过来,夏烟岚站了起来,优雅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用英语说:“请!”

(please)

张雨风一边坐下来一边用英语跟她寒暄了几句。这时,咖啡刚好送上来。

夏烟岚微笑地改用带东北口音的普通话说:“昨天知道你喜欢喝卡布奇诺,我帮你点了。你不介意吧?” 她总是这样礼貌恭谨,让人觉得不易亲近。

张雨风也被弄得客气起来,她笑了笑说:“不客气,我也想要这个。”

张雨风端起咖啡,她没喝。却微笑地看着夏烟岚,单刀直入说:“夏老师,你是烟凝的亲生妈妈。你来找我是为了烟凝吧,你想找我哥吗?”

夏烟岚清澈的眼神像是被投进了一块石子,惊出一阵涟漪。她没有回话,微转过头望着江水。眼中的涟漪化作心中的波澜。张雨风已经挑明了夏烟岚的身份和来意,也没有再去惊扰她。张雨风慢慢地喝着咖啡,等待着夏烟岚的回应。

过了一会,夏烟岚平静下来问道:“我们之前没见过面,你是怎么知道的?是因为我和烟凝长得像吗?”

张雨风微微摇了一下头说:“如果因为长得像,我只能猜测,不敢肯定。不光我知道,我哥和嫂子都已经知道你回来了。”

夏烟岚的表情瞬间凝固,她用纤纤的手指紧紧地捏着咖啡杯耳,却没端起来。沉默了良久又轻声地问:“是烟凝告诉你们吗?我没跟烟凝说我是她亲妈……?”

看着夏烟岚的反应,张雨风反而被震撼到了。夏烟岚虽然感到震惊,但是,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紧张和慌乱。镇定的人通常也是坚定的人。张雨风终于明白前嫂子林暄妍为什么说这个女人不简单。看上去柔弱,内心却执着。

张雨风开诚布公地说:“烟凝也不知道你是她亲妈。是你们在长城拍的那张大合照。”

张雨风不知道,夏烟岚已经在防她自己与烟凝两人的小合照,却没防住大合照。

夏烟岚轻舒了一口气,她带点苦笑说:“你们是一直知道我会来找你们。海风知道我来香山了吗?”

夏烟岚没叫“你哥”,而是直接叫“海风”。

张雨风没有正面回答夏烟岚的问,她反而好奇地反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烟凝是你的女儿?就是因为觉得她跟你长的像吗?”她想先搞清楚夏烟岚是怎么知道烟凝是她女儿,夏烟岚的真实意图是什么?

夏烟岚坦诚地说:“那当然不是。你知道烟凝去年到北京面试吗?我就是面试官,我感觉得她就是我想象中的女儿。所以,我看了她的档案,我看到她父亲是海风我就明白了。”

去年是张雨风带烟凝上京面试的,只是当时她不能进入考场。张雨风有点纳闷,既然女儿就在眼前,却为何不敢相认。她想知道夏烟岚的真实动机。

张雨风更加疑惑地问:“既然你已经知道烟凝是你女儿,你怎么不直接跟她说呢?”

夏烟岚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平静地说:“烟凝没见过我,我突然说我是她亲妈,她会很震惊。她肯定会去问海风,这样会冲击到他们父女的生活。”她轻叹了口气说:“唉,我又没有直接证据,除非我带烟凝去验DNA,那会很冒犯,她已经是成年人了。”

“所以你想去找我哥,让他同意你们相认。”张雨风点破了夏烟岚的想法,她暗暗对夏烟岚增加了一丝同情。觉得这个女人知书达理,想事情很周到。

夏烟岚说:“是的,我想找海风好好谈谈,我需要他同意。况且,我不知道海风过得怎么样?你刚才说有嫂子,那是说他有了新家庭。那样他会更为难。”

张雨风大致弄清楚了状况,她用调侃的语气说:“我哥一辈子都在为自己找为难。我虽然还没有跟他谈过你和烟凝的事,他也不知道你来了香山。我只知道他现在是最头痛的人。”她喝了口咖啡接着说:“我估计他一定是被前妻和嫂子围攻。几天前她们已经给我电话了,让我也去反对你们相认。”

夏烟岚听了以后也没有表现出很激动,她还是那副表情,淡淡的。只是带点伤感说:“你不觉得这样对烟凝很残忍吗?想见妈妈、却又不知妈妈就在眼前。”

张雨风终于又戴上了狠人的脸谱,她吐出毒舌质问说:“我不知道你和我哥的爱恨情仇。烟凝连母亲的样子还没认清,就失去了妈妈二十年。还有比这更残忍吗?”

夏烟岚被质问得无言以对,她又转头望着江水,眼里泛起泪光。她沉默了一会,凄然地喃喃道:“我错了……人回头总会发现当年的错。那能怎么样?人生不能重来。”她转脸看着张雨风痛心地说:“你知道面试的时候烟凝抽到什么题目吗?”她打开手机,翻出一个视频点开,把手机递给了张雨风。

那是烟凝在面试大厅演讲“我的妈妈”的视频:

“我有妈妈,我又没有妈妈。我见过妈妈,我又没见过妈妈……我妈妈应该是像我永远想她一样,她也在想我的人。”

烟凝的演讲激情、感性,但没有煽情的哀伤,却透出令人痛惜的悲凉。

张雨风看完后也发出一声长叹:“唉……你们当年就像割走了烟凝身上的一块肉,让她在缺陷里成长了二十年。她现在虽然还留着疤痕,但是,身体已经长成。你现在回来却告诉她那块肉还在,要帮她重新补上。” 她用英语叹了一声:“Oh, God!”(唉,上帝啊!)

两个女人相对而坐,默然不语……

良久,张雨风长舒一口气说:“我现在明白了,张烟凝为什么和你的名字一样、中间有个烟字。大哥还是想在她身上留住你的记忆。”她一口把杯里的咖啡喝完又说:“你回穂州去找我大哥吧,我帮你们约。”

张雨风看出来了,无论她怎么提问,无论言语怎么样犀利带刺,夏烟岚总是那样淡然、平静,又自带一种清醒的忧伤。但是,这样的人像是活在剧本里,在现实中却显得过于理性。

南粤的盛夏也是多台风的季节。在记忆中,以往的台风都是“今年第几几几号台风”那种编号。不记得从何时起,台风有了名字。什么“丹尼”、“莎莎”、“海妖”、“悟空”、“朱罗记”……七奇八怪,就差没用“上帝”。

乌云遮蔽天空,白天暗如夜晚。狂风撕扯着一切。一幅巨大的喷绘广告布幕飘扬在半空,画里的车仿佛有了升空的科技感。花盘、玻璃、铁皮瓦、纷纷飘落,断裂声、撕破音、砸地响、此起彼伏。树木纷纷弯腰,叶子漫天飞舞。雨滴被卷成水球向四周乱砸。地上到处都是腕口粗的断丫,积水淹过小腿,大路如河,小道如溪。今年的这个强台风居然叫“唐僧”,起这个名字的人应该去编喜剧。这个需要被保护的动物何来有断树毁房,翻江倒海的伟力。如果唐僧如此凶暴,孙悟空早就失业。

两天前,妹妹雨风约张海风与夏烟岚在今天见面的时候,“唐僧”还在几百公里之外。预报也没说在附近登陆。不料风云突变,“唐僧”玩起了漂移、漂到附近登陆。最要命的是,云溪小镇附近也出现了疫情。三天前,前面几个楼盘都封控了。边界刚好在小区大门口的小路对面。萧潇和烟凝都担心被封控出不去,一个回了娘家,一个又跑去了香山。只有张海风这个可怜的家伙无处收容等着被封。张海风今天如果不去赴约与夏烟岚见面,明天能不能再出去,就如同这个台风“唐僧”一样难以预测。

本来是约在上午,后来改在中午,然后又改到下午,最后又改到晚上。命运如台风的路径漂忽无常,人生如封控的边界咫尺天涯。张海风现在要趁台风刚走,封控未来的那段白驹过隙般、短暂的机会窗口冲出去,不然,这次相隔二十年的见面又不知道会延到猴年马月。

张海风是想见夏烟岚,因为她是烟凝的生母。所以,除非夏烟岚此生不再出现,如果能再见夏烟岚,他是很想让这个宝贝女儿有个解脱,让她与夏烟岚相认。此外,两人二十年没见了,青春已逝。爱也好,恨也罢,一切都已经被光阴的流水冲刷得淡去了痕迹。情感没有对错,生活各有选择。女儿也长大了,现在是应该放下的时候。见了面,哪怕问一句“你还好吗?”,也算了了这段缘。

乌云渐退,夜色已临。狂风终于减弱,雨也变回飘飘洒洒。张海风觉得应该是时候抓住机会出去了。然而,台风过后,到处积水,杂物满街。现在最佳的交通工具除了装甲车之外就只有地铁。还好,夏烟岚住的“花中天大酒店”马路对面就有地铁站。不过,张海风住的小区离地铁站还有几百米。但是,现在这个鬼天气和路况,这几百米仿如西天取经般千难万险。张海风灵机一动,他想到了小区旁边的洗车店。老板高佬很熟,把车开过去,让他先送自己到地铁站,再把车开回店里洗,晚上回来再取车。

张海风坐上了地铁,他还在为自己刚才那个无缝衔接的妙招沾沾自喜。不料出站的时候却傻了眼。宽阔的马路变成了一条河,污水淹过膝盖,车辆也无法通行,非船不可渡。历尽艰辛到了此地,终点在望却被隔在“对岸”。张海风顿时生出一种望洋兴叹的绝望。

张海风是那种头可断,发不可乱的人,他十分注重仪容。这次赴约见旧情人,自然经过精心打扮,以求保持自尊和体面。如今进无路,退不甘。张海风想了想,他把心一横,脱下鞋袜,卷起裤腿,打算趟水过去。

细雨纷飞,积水荡漾。张海风一手举着鞋袜,一手打着雨伞,一步一步往前挪。水越来越深,已经没过膝盖接近大腿。忽然,旁边一个也在趟水的送外卖小哥踉跄了一下,头上举着的外卖箱砸到水里,激起的一片浪花溅了张海风一身。这下可好了,张海风一路竭尽全力要保护的仪容最终“毁于一浪”。金身既破,张海风也顾不上许多,他不再小心翼翼,快步冲起一阵激波爬上了对岸。

二十里的赴约,去见二十年的旧情人,却被二十米的积水搞得如此狼狈,天下不堪莫过于此。张海风一上岸就感慨天意弄人,失落到不禁发出仰天长叹。

尽管在酒店的大堂卫生间经过一番整理,但是,湿漉漉的衣服,乱糟糟的发型还是难以修复。全身上下,只有鞋袜是干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个刚通完下水道的“城市美容师”。往日的儒雅荡然无存,却徒添了几分落泊的粗莽。张海风对着镜子暗暗苦笑。也就这样了,已经是最好的复原。最起码比乞丐流浪汉升了几个等级。

“花中天大酒店”是穂州几座最早的五星级酒店之一,二楼的“紫罗兰西餐厅”也是当年张海风与夏烟岚常来的地方。经历二十年的岁月沧桑,西餐厅也经过多次换装。但是,基本的格局还是没有太大的改变。酒店大堂的右手边,一条宽敞的弧形楼梯旋上二楼,大理石雕饰的护栏沿着楼梯、与二楼的椭圆形中庭护栏连接。中庭顶上,三座巨型的水晶吊灯像个倒挂的“山”字。

张海风来到了二楼的西餐厅门口,他向躬身微笑问候的迎客小姐微微点头还礼,掏出刚从卫生间撕下来的纸巾擦亮了眼镜,挺直了腰,迈着登上舞台般从容的步伐走进了西餐厅。这是张海风将要面对二十年旧情的最后尊严。

西餐厅的大门正对中庭。西餐厅的平面像一把打开的折扇贴纸的那部分。小弧边是大门,大弧边是高大的落地玻璃,正对着刚才张海风趟水的马路。地面是厚厚的碎花地毯,人踩在上面如踏上草坪般松软。灯光都是从天花的凹槽内透出,十分柔和。右手边的直边是大理石的吧台。左手边的直边有一个小小的舞台,舞台上有一台黑色的三角钢琴。

可能是因为台风的缘故,今晚西餐厅的人很少,显得很冷清。夏烟岚还是坐在二十年前他们最喜欢的位置,侧对着小舞台、紧靠落地玻璃的地方。她看到张海风走过来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夏烟岚今天穿得有点隆重,白色的丝质衬衣,外套一件很显腰身的白色小西装。同样白色带暗花的长裙让下半身显得特别修长。小西装领上还别了一枚胸针,一条颗粒很大的珍珠项链刚好垂过衬衣的领口。夏烟岚清澈的眼神还是一如当年,她用一个很优雅的站姿迎候着张海风。张海风走到夏烟岚的对面,两人隔桌对视。二十年的音信隔绝,此刻千言万语都汇聚在这无声的凝视之中。

良久,夏烟岚忽然打破沉默。她微笑着、温柔地提出一个请求:“我们可以拥抱一下吗?”

张海风尴尬地看着夏烟岚那身白色的衣裙,他有点犹豫……

夏烟岚柔声说:“没关系,你还是那个你。”

夏烟岚主动走过来,和张海风轻轻的拥抱。四臂双交,仿佛是二十年的时光倒片。多少爱与恨、悲与欢、聚与散,都定格在这温情的一抱……

两人坐回原位,张海风忽然发现他不知道如何开口,他找不到对夏烟岚合适的称呼。

夏烟岚仿佛洞悉张海风的尴尬,她轻声地说:“海风,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没怎么变。时间好像在你身上停住了,好羡慕。”

张海风微笑说:“你也一样啊,你站在凝凝身边就像她姐姐。”

一说到女儿,夏烟岚眼里亮起柔光说:“我们的女儿小名叫凝凝?她好乖巧。聪明、懂事,我回来能见到她真的太开心了。”她已经用“我们的女儿”为烟凝冠名,下一步可能会是“我的女儿”。

张海风笑了笑说:“是啊,她小名叫凝凝,是奶奶给她叫的。”他停了一下,看着窗外濛濛的细雨,惆怅地问:“你这次回来是想找她吧?”

夏烟岚也随着张海风的视线、看着窗外幽幽地说:“是这个想法,不过,我找她之前想先找你。”

说到这里,话题好像被生生砍断了。两人都静静地看着窗外,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风尾拂叶,积水渐退。只留下细雨纷纷扬扬。雨点打在玻璃上,划出无序的痕迹。路上的车辆绞成一团,红白车灯杂乱交错。行人、自行车、电鸡混入其间,在每一条缝隙中挤进挤出。路灯发出凄冷白光,无力又无奈地注视着这场无从梳理的风后凌乱。

他们没有留意到,服务员小姐走了过来轻声地问:“两位想要点什么餐?”

夏烟岚回过头来,她从包里掏出房卡说:“我是这里的往客,你把账单记到我房卡上。”她随后回头问张海风:“海风,你应该还没吃饭吧?先点餐吧。”

张海风回过神来说:“好的,你先点吧。”

夏烟岚微笑问道:“这么多年了,你的口味没变吧?”

张海风笑着说:“没变,我吃西餐永远就是那三件套。”

夏烟岚随后点了一份牛排,一份雪鱼,一份莎拉,一份炸薯条,两杯美式咖啡。这是二十年前他们标准的西餐食谱。

看着夏烟岚点完餐,张海风语带感叹地说:“你知道吗?我们两父女吃西餐也是一样的餐谱。”

夏烟岚惊讶地问:“是吗?你帮她点的吗?”

张海风说:“没有,我不吃鱼,我怎么会帮她点鱼排。她为了迁就我,在家里也很少吃鱼。”

夏烟岚惊奇地说:“对啊,我知道你不吃鱼。那凝凝应该像我喜欢吃鱼。”她回想了一下,十分感触说:“她连穿衣服都像我,你看那张长城的合照,我们穿的衣服都一模一样。她从来没见过我,太奇妙了。”

夏烟岚一说起女儿烟凝像她的事,清澈的眼神像穿透三棱镜一样溢出光彩。她解下了所有的包装,兴奋得有点眉飞色舞,完全放开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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