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什么是不能买的》

一、记忆的定价

陆远第一次意识到记忆也可以标价出售,是在2073年深秋的那个雨夜。

他的个人终端上跳出一条加密信息,来自一个匿名账户。信息很简短:“收购完整记忆片段,21年冬季,秦岭观测站,最高权限数据。报价:1500万信用点。”

陆远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在如今这个时代,1500万信用点足够买下上海外环内的一套智能公寓,或者一次完整的基因优化疗程。而对方要买的,仅仅是一段二十年前的记忆——还是已经被数字化备份、理论上可以无限复制的记忆。

他端起桌上的合成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蔓延。窗外,悬浮车流在上海的夜空中划出银色的轨迹,全息广告在雨幕中变幻着形状。远处,巨大的“生命银行”招牌散发着柔和的蓝光,那是当下最流行的业务:存储和交易生物数据,从基因序列到神经突触的连接模式。

“什么是不能买的呢?”陆远想起上周在新闻里看到的报道——某个富豪成功竞拍到“梵高视觉体验包”,通过神经植入体,他能够短暂地体验到那位画家在创作《星空》时可能的视觉感受。当然,那是经过算法重建和优化的版本,据说还加入了“防止癫痫发作”的安全模块。

陆远是个数据侦探,或者说,记忆猎人。在数据所有权法案通过后的十年里,像他这样的人成了灰色地带的特殊职业者。法案规定,每个人对自己产生的数据拥有终身所有权,包括记忆备份、情绪记录、感官体验数据。理论上,一切都可交易,只要你付得起价。

但实际上,总有例外。

比如国家机密记忆,比如涉及他人隐私的共享记忆,比如那些被法律明确标注为“不可交易”的原始体验——第一次心跳,最后一次呼吸,死亡瞬间的神经信号。但这些都只是理论上的限制。在足够高的价格面前,防火墙总会找到漏洞。

陆远回复了信息:“需要更多细节。谁的记忆?具体时间点?验证方式?”

三分钟后,回复来了:“张哲,前国家航天局高级工程师。2072年11月15日至12月3日,秦岭量子引力波观测站。验证:记忆中含有未公开的引力波异常信号数据。”

陆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张哲这个名字他有印象,去年上过新闻——在观测站突发脑溢血,抢救后活了,但部分记忆受损。官方说法是工作过度。但业内流传的版本是,他在观测到某些“不该看到的东西”后,主动申请了记忆擦除。

而现在,有人想买那段被擦除的记忆。

或者说,有人相信那段记忆并没有真正消失。

二、记忆的黑市

记忆交易在黑市上有自己的规则。最基础的是“记忆拷贝”——原主保留原始记忆,出售的只是复制品。这类交易合法,但价值有限,因为拷贝过程中会有数据损耗,体验的真实性大打折扣。价格通常在几千到几十万信用点之间,取决于记忆的稀有程度和情感强度。

然后是“记忆授权”——买方获得在一定时间内体验该记忆的权利,类似于租赁。这种模式在娱乐业很流行,许多明星出售自己演唱会、获奖时刻的记忆授权,粉丝可以通过神经接口“亲身体验”。价格从几百到几万不等。

最昂贵也最危险的,是“记忆所有权转移”。原主通过手术剥离特定记忆的神经编码,永久性地转让给买方。这种交易在法律边缘游走,因为涉及对大脑的直接干预。但它的魅力在于——买方获得的将是100%真实的、原生的记忆体验,没有任何数据压缩或算法修饰。

张哲的那段记忆,显然是第三种。

陆远调出张哲的公开档案。六十二岁,航天局工作三十八年,参与过七个深空探测项目,五次获得国家科技进步奖。妻子早逝,独子在美国硅谷工作。退休前最后的工作地点正是秦岭观测站,那是一个研究量子引力波的前沿基地。

引力波异常信号……陆远搜索了公开数据库。过去五年,秦岭观测站共发布过四次引力波探测报告,都是常规的中子星合并或黑洞碰撞事件。没有所谓的“异常信号”。

要么是张哲的记忆有误,要么是有些数据从未公开。

陆远接通了中介人的视频通道。对方的虚拟形象是一个模糊的灰色轮廓,没有五官,声音经过多重加密处理。

“记忆的来源?”陆远直截了当。

“张哲本人同意出售。他有阿尔茨海默症早期症状,记忆正在衰退。与其让这段记忆自然消失,不如在它还有价值时变现。”

“医学证明?”

一份加密文件传了过来。陆远用自己权限验证,确实是上海瑞金医院出具的诊断书,日期是三个月前。诊断结果:早期认知功能障碍,海马体萎缩率高于同龄人平均水平。

“他需要钱?”陆远问。

“他需要最好的治疗。目前最先进的神经再生疗法,全套需要800万信用点,不在医保范围内。另外,他的儿子在美国的公司遇到麻烦,需要资金周转。”

很标准的叙事。衰老的父亲,需要钱的儿子,天价的医疗费。在这个时代,这样的故事每天都在上演,而记忆交易成了许多人最后的救命稻草。

“记忆提取的安全性能保证吗?”陆远继续问,“如果操作不当,可能损伤其他记忆区域。”

“我们使用德国‘NeuroSafe-7’系统,误差率低于百万分之三。手术将在新加坡进行,由世界顶级的神经外科团队操作。张哲已经签署了所有风险告知文件。”

陆远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工作只是验证交易的真实性和可行性,确保买卖双方不会互相欺诈。至于道德问题,那不是数据侦探需要考虑的范围。

或者说,在这个一切皆可商品化的时代,道德本身也已经成为一种可交易的数据包——你可以购买“高尚道德体验”,在72小时内感受成为圣人的神经刺激;也可以购买“适度罪恶感释放”,在合法范围内体验一些小小的越界。

“我需要见张哲本人。”陆远说。

三、记忆的持有者

张哲住在浦东一个老式小区里,楼房是三十年前建的,外墙的智能涂层已经斑驳脱落。楼道里没有全息引导系统,只有声控灯,反应还不太灵敏。

开门的是个面容憔悴的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夹克,眼镜后面的眼睛有些浑浊。但当他看向陆远时,那种深邃的目光让人想起他曾经是个观测星空的人。

“你就是陆远?”张哲的声音沙哑,“进来吧。”

屋子很小,堆满了书和纸质文件——在这个数字化的时代显得很异类。墙上挂着一些老照片:年轻的张哲站在火箭发射架前,中年时在实验室里,还有一张家庭合影,妻子温柔地笑着,儿子还是个孩子。

“喝什么?我这里只有茶,真正的茶叶,不是合成的。”张哲走向厨房。

“茶就好。”

陆远环顾四周。书架上除了专业书籍,还有不少哲学和文学书:《时间简史》《三体》《1984》《美丽新世界》。在一堆文件中,他瞥见一份打印出来的论文标题:《关于引力波背景辐射中非自然调制信号的可能性分析》,作者正是张哲,日期是2071年。

“您还在做研究?”陆远问。

张哲端着两杯茶回来,苦笑道:“退休了,随便想想。人老了,总得找点事情做,不然脑子锈得更快。”

陆远接过茶杯,热气蒸腾。“关于那段记忆,您确定要出售吗?一旦完成所有权转移,您将永远失去它。”

张哲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捧着茶杯,凝视着杯中旋转的茶叶。“陆先生,你多大了?”

“四十二。”

“那你应该记得,二十年前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张哲慢慢说,“那时候,记忆还是私人的东西,人们还会为‘遗忘’感到遗憾。现在呢?你可以备份记忆,可以编辑记忆,可以买卖记忆。昨天我看到广告,甚至可以选择性删除不愉快的记忆——就像删除电脑里的垃圾文件一样。”

他喝了一口茶。“当记忆变成商品,遗忘就成了奢侈品。因为你要支付高昂的费用,才能让专业人士确保只删除你想删除的部分,而不伤及其他记忆。”

“所以您想通过出售这段记忆,来保留其他记忆?”陆远问。

张哲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被霓虹灯染红的夜空。“我在秦岭观测站工作了三年。那是个好地方,晚上能看到真正的星星,而不是全息投影。2071年冬天,我们检测到一段异常信号,持续了十七秒。”

“什么样的信号?”

“像是引力波,但调制方式不符合任何已知的天体物理过程。它太规整了,规整得像……像某种编码。”张哲转过身,“我们上报了,上面让我们继续观察,收集更多数据。但之后的两年,再也没有检测到类似信号。”

“直到2072年11月?”

张哲点头。“同样的信号再次出现,这次持续了三十四秒。我做了分析,发现它不仅仅是编码,而且是……一种自指涉的编码。它在描述自己的传输过程,就像在说:‘这是一条信息,我来自某处,我要去某处。’”

陆远感到脊背一阵发凉。“您认为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张哲摇头,“也许是某种我们还不理解的自然现象。也许是……别的什么东西。观测结束后,我被要求签署了保密协议,所有原始数据都被封存。几个月后,我在站里突发脑溢血,医生说是因为工作过度。但我总觉得……”

他停顿了,似乎在斟酌用词。

“您觉得是有人想让您忘记?”陆远替他说完。

张哲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现在我的记忆在衰退,医生说这是自然老化。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正在变得模糊——不是全部,主要是关于那段信号的部分。就像有人在我的大脑里安装了定时擦除程序。”

“所以您想在那之前,把它卖出去?”

“如果它注定要消失,至少让它消失得有价值。”张哲的声音很平静,“800万的治疗费,200万给儿子,剩下的500万,我想捐给几个研究机构。也许有一天,有人能破解那个信号的意义。”

陆远看着这个老人。他在出售的不仅是一段记忆,更是一个可能改变人类认知的秘密。而买方愿意支付1500万,说明他们知道这段记忆的价值远不止这个数字。

“买方是谁?”陆远问。

“我不知道。中介说对方要求绝对匿名,但承诺得到记忆后会继续研究那个信号。”张哲重新坐下,“陆先生,我的时间不多了。无论是疾病,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那段记忆正在消失。我希望它在完全消失前,能去到某个地方,被保存下来。”

陆远沉默了很久。他的理性告诉他,这只是一笔交易,验证真实性,确保程序合法,收取佣金,然后继续下一单。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让他犹豫——也许是他还保留着一些二十年前的观念,认为有些东西不应该被标价出售。

“我需要验证您的记忆内容,”最后他说,“不是全部,只是一小段样本,确认它确实包含您所说的异常信号数据。”

张哲点头。“可以。但我必须警告你——一旦你体验了这段记忆,你可能也会成为某些人的目标。”

“这是我的工作风险。”陆远说。

四、记忆的样本

记忆提取器是一个头盔式的装置,上面布满了纳米级的神经接口探针。张哲躺在一张便携式医疗床上,陆远帮他戴上头盔。

“这个过程不会有痛苦,”陆远解释,“但可能会有一些……异常体验。因为我要提取的是关于那段信号的记忆,它本身可能带有特殊的信息结构。”

“开始吧。”张哲闭上眼睛。

陆远启动了设备。屏幕上开始显示神经活动的图谱,海马体的区域亮起复杂的图案。记忆提取不是简单的数据拷贝,而是通过量子共振原理,在两个人的大脑之间建立暂时的连接,让接收者能够“读取”发送者的特定记忆。

陆远戴上接收端,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

他首先感受到的是寒冷——秦岭冬季的寒冷,刺骨的、干燥的冷。然后是仪器低沉的嗡嗡声,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他通过张哲的眼睛看到观测站的控制室:巨大的曲面显示屏,上面是引力波信号的实时波形图。

记忆中的时间点是夜晚。张哲独自值班,其他人都去休息了。突然,波形图上出现了一个异常脉冲——不是中子星合并那种尖锐的峰值,而是缓慢的、规律的振荡,就像心跳。

接着,信号开始变化。它不再是简单的振荡,而是出现了复杂的调制模式。在张哲的意识中,那些模式被自动解析成数学结构:一组斐波那契数列,接着是素数序列,然后是某种拓扑结构的描述。

陆远感到一阵眩晕。这不是普通的记忆体验——这段记忆中包含着高维的数学直觉,是张哲作为科学家多年训练形成的专业认知模式。信号在“说话”,用宇宙通用的数学语言描述着自己。

然后是最关键的部分:信号中出现了自指涉编码。它不仅在传递信息,还在传递“如何理解这段信息”的指令。就像一本自带字典的书,或者一个自解压的文件。

陆远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这段记忆如此珍贵。它不只是一段观测记录,更是一把钥匙——理解某种超越人类现有科学框架的通讯方式的钥匙。

记忆片段结束了。陆远摘下头盔,大口喘气。他的额头上都是冷汗。

张哲慢慢坐起来,看起来疲惫了许多。“你感觉到了?”

陆远点头。“那不是自然现象。”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张哲说,“但我知道它很重要。重要到有人不惜一切代价想要控制它。”

“您认为买方是谁?”

“也许是国家机构,通过这种方式绕开内部审查程序。也许是私人公司,想垄断这个发现。也许……是别的什么。”张哲看着陆远,“现在你已经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做?”

陆远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城市依然喧嚣,悬浮车像萤火虫一样在空中飞舞。在这个一切都可以购买的时代,知识、记忆、甚至真相,都成了商品。但有些东西,一旦被买卖,就会失去它原本的意义。

“我会完成验证报告,”陆远说,“确认这段记忆的真实性和价值。但之后,交易是否进行,由您自己决定。”

“如果我说,我希望你帮我找到另一种方式呢?”张哲突然说,“不通过黑市,不让它成为商品,而是让它……成为人类共同的遗产。”

陆远转过身。“那您可能得不到治疗费。”

“我活了六十二年,陆先生。我见过世界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一切都明码标价。但我还记得更早的时候,人们还会为‘无价’的东西感到敬畏。”张哲笑了,那个笑容让他看起来年轻了一些,“也许我该接受自然的规律。记忆会衰退,人会老去,这是生命的本来面貌。但有些发现,它们应该属于所有人。”

陆远沉默地看着这个老人。在他的职业生涯中,他见过太多人为了一夜暴富出售自己最珍贵的记忆:母亲的临终时刻,初恋的第一次亲吻,孩子的出生瞬间。他见证了这个时代最彻底的异化——当人类连自己的过去都可以标价出售,还有什么不能买卖?

但此刻,在这个堆满旧书的小房间里,他看到了不同的可能性。

“我会帮您,”陆远听见自己说,“但我们需要一个计划。”

五、记忆的备份

计划的第一步是制作一个无法被买卖的记忆备份。

陆远联系了一个老朋友,林雨,她曾是顶尖的神经算法工程师,现在隐居在杭州郊外,研究“不可复制神经编码”。

“你要做什么?”林雨在视频通话中问,她的虚拟形象是一个简朴的学者模样,背景是满墙的书。

“创造一段既可以被保存,又无法被交易出售的记忆。”

林雨笑了。“悖论。在这个时代,任何可以被数字化的东西,理论上都可以被交易。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把它转换成一种需要特定‘密钥’才能解读的形式。而这个密钥不是数据,而是……一种体验,一种只能在特定条件下重现的神经状态。”

陆远听懂了。“就像把记忆锁在一个需要情感共鸣才能打开的保险箱里?”

“差不多。”林雨调出一些图表,“最新的研究表明,有些记忆与特定的神经化学环境绑定。比如,关于爱的记忆,只有在体验到爱时才能完全理解;关于恐惧的记忆,需要恐惧的生理状态才能真实再现。如果我们在记忆编码中加入这种‘情境锁’,那么即使有人买到了数据,没有相应的神经状态,也无法真正体验它。”

“但这样,张哲自己也会失去这段记忆。”陆远指出。

“不一定。”林雨说,“我们可以设计一个双重备份。一份是完整的,保存在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另一份是加了锁的版本,可以公开,但只有符合特定条件的人才能解开。”

陆远思考着这个方案的可行性。如果成功,张哲的那段记忆就不再是单纯的商品,而更像一个等待被解开的谜题。它的价值不再取决于价格,而取决于谁能真正理解它。

“需要多长时间?”

“三天。但我需要张哲本人来这里,我需要扫描他完整的神经特征,包括那段记忆产生的特殊脑波模式。”

陆远看向张哲。老人点头:“我可以去杭州。反正我也想出去走走。”

接下来的三天里,陆远暂停了所有其他工作。他陪着张哲来到杭州,在林雨的工作室里,见证了一个特殊记忆备份的诞生。

过程很复杂。林雨用最精密的设备扫描了张哲的大脑,不只是结构,还包括神经递质的分布模式、电场活动的细微特征。那段关于引力波异常信号的记忆被提取出来,但不像普通记忆备份那样直接存储,而是被转换成一种多层编码。

第一层是基础的观测数据:时间、坐标、信号特征。这些可以公开,就像科学论文一样。

第二层是张哲的个人体验:寒冷的感觉,深夜值班的孤独,发现异常时的激动。这部分加入了情境锁,只有经历过类似科学发现时刻的人才能完全理解。

第三层是最核心的——信号中的自指涉编码,以及张哲对它的数学直觉。这一层被加密得最彻底,需要的“钥匙”是一种混合状态:对宇宙的好奇,对未知的敬畏,以及愿意接受人类可能不是宇宙中唯一智能存在的开放性。

“这不仅仅是记忆备份,”林雨完成工作后说,“这是一种测试。只有真正配得上这段记忆的人,才能打开它。”

张哲看起来疲惫但满足。“现在,我们可以公开这个备份了?”

“还需要一个地方,”陆远说,“一个不属于任何国家、公司或个人的地方。”

他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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