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月裹紧了自己的围巾,又将兜帽拉到最低。
寒风阴魂不散,即使没有脑子和心脏也能活下去,怎么也杀不掉,一旦你放松警惕风便又卷土重来,像是躁动疯狂的偷窥狂。他们对于别人刻意隐藏的事物有病入膏肓的好奇感,一心只想钻进她的衣服里好好瞧瞧内衣到底是什么款式和颜色。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反正都是布料而已。和月这样想着,然后抱紧自己将衣服里面的偷窥狂挤压出去。行了,今天就看到这里为止吧,看久了总觉得自己的身体凉飕飕的,要是感冒了可就要穿得更厚了,即使再不懂廉耻,这点分寸也该晓得吧。
她借着昏暗的路灯看了眼手表,凌晨三点五十六,和林溪约定的是四点见面。
林溪是她的男朋友,只不过是十九岁那年的,一年后他们分手。现在她已经二十九岁了,等不了几天就得独自一人吃着蛋糕迎来她的三十岁生日。当时分手的理由她已经不记得了,情书烧掉了,联系方式删掉了,卧室内也重新刷了漆,没留下任何证据,总之是打算这辈子再不见面的。若不认真去想,和月甚至会怀疑这段恋爱的真实性。
她蹲下来将鞋带解开又紧紧系上,站起身后又把手伸进手提包里确认一会将要用到的东西是否好好的躺在那里。
时针指到四时,林溪准时从远处走来。
“一秒都不肯提前来?”和月抱怨道。
“你之前在电话里也说了嘛,商务性质的约会,又不是情侣性质,我也没有必要早来。更何况,时间也是你定的,有什么事是非得在凌晨四点说的?”林溪问道。
“那我就直说了,有人花钱买你的命。”和月冷冷地说。
“买我的命吗?出价如何?但我力气很小,干不了什么重活,专业性的技巧也没掌握多少,也不富有想象力,总之创造不了什么价值,只擅长一成不变的活着。”
“买你的命,不是买你的身!”
“我运气也很差劲,倒不如买个招财猫摆在家里。”
“你是年纪大了脑袋不好使了还是打小就没上过语文课呢?我说有人买你的命,不是让你签什么卖身合同干什么活,也不是让你当吉祥物摆什么手,比这些都要简单,去死就好了,什么都不用考虑,你点点头,剩下的我来解决,放心好了,雇我来的人对你也是出奇的好哦,给我的佣金里还包括帮你买棺材和墓碑的钱。”和月仰起头瞪着林溪说。
“墓碑上怎么写说了没有?”
“这我倒是没问。”和月摇了摇头。
“虽然我没怎么认真听过语文课,但没哪个语文老师会讲解‘要你的命’这种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过读高二时语文老师说我作文写得很好,编的故事从不落入俗套,但万万不可在高考时这么写,否则一定是零分。高考作文得按固定的模板来,要顺着流水线走,不需要做那么多的思维跳跃,切不可让别人读出两种意思来。三岁小孩看了说这河里有一只鸭子,高斯来了也得说这河里有一只鸭子。”
“谁管你高考作文是不是零分、故事又写得怎么样。这么冷的天,等高斯来了,河里肯定一只鸭子没有了。你不需要在这里拐弯抹角拖时间,又不是立马让你去死,我刚刚说的那些,你听明白没有?”和月抽出一根烟放在嘴里,但风太大了怎么也点不着,只好又将它们放进口袋里。
“不太明白。来龙去脉全都不清楚,连要死在谁手里都知道。”
“死在我手里。这是唯一可以确定的事,其他的我也不了解,你想不明白就不明不白地死好了。”
“你什么时候成杀手了?”林溪上下打量道。
“近半年的事,具体情况也不需要向你汇报。”
“可你是女人。”
“怎么?杀手这行业也讲究性别歧视?男杀手有男杀手的优势,女杀手自然也有女杀手的优势。”和月耳根发红,这是她第一次被质疑专业性,还是行业外的人。
“前女友杀手有前女友杀手的优势。”
“委托人不知道我俩的过去,我也只当你是个练手的小角色。”
“你们这些杀手在杀人前都是这样吗?约个地方见面,然后没好气的说:‘不好意思,我要替人取你的命,理由不能说,希望你能好好配合一下’,还是只有你这样?”
“当然不全一个样,因人而异。每个杀手也有其独特的手段。对于我来说,男人是最好解决的,衣服穿得暴露点,随便勾引几句,然后说去我那里吧,然后脱光衣服,趁他亲我胸时将藏在手里的针锥准确无误的插入他的后颈,针足够长,破坏掉他们的脑干,再干净利落地拔出来,然后用手指紧紧按着那伤口,这样就不会出血弄脏床单。紧接着就是处理掉尸体,这是每个杀手都会的必修课。我也是第一次杀前男友这类的东西,没有什么经验,也不知道你对我的身体还感不感兴趣,还像不像那时总想看个没完。所以索性直接告诉你好了,万一你能同意,我也省了想其他办法的工夫。”
“好吧,虽说好久不见,但我当然全力支持你的工作。那我们去哪里?就在这儿吗?”
“这儿肯定不行,跟我走吧,我在不远的地方租了一个空的仓库,来的时候还顺便买了几瓶红酒,天还没那么快亮,先陪我喝几杯再说,这里冷死了。”
“可我死在仓库里,仓库老板知道是你租的仓库,你不就暴露了吗?”
“还挺会为我着想哈,不过他已经在黄泉路上了,你走快点还能陪陪他。”
说完林溪跟着和月去了那间仓库,里面只零散地摆了几张桌子。
“起瓶器和酒杯竟然也准备好了,你不像以前那么丢三落四了。”林溪边起开红酒边说。
“没办法,做杀手的头条要求就是要细心,你说的以前也得十年前了吧,十年前我是什么样自己都忘了,没想到你还能记得。”
“我当然记得,你这个围巾还是我送的,这个你还记得吗?是因为见我所以才特意戴的?”林溪指了指和月身上的黑色围巾。
“这围巾是你送的吗?我不记得了。今天天格外冷,简直是世界上最冷的一天,翻箱倒柜才找到这么一条围巾,估计是当时忘记扔掉了。不过你送的内衣我百分百确定扔掉了,因为做了缩胸手术,内衣也全换掉了,旧的全都扔进垃圾桶去了。”和月将围巾取下来后说,围巾的味道有一股子樟脑丸味,在衣柜里放了太久也没拿到太阳底下认真晒过,这里天一直很暖和,谁能想到自己还有戴围巾的这么一天。
“缩胸手术?”
“为了成为杀手所做的牺牲,胸太大总显得碍事,索性做了手术。”
“真打算一直在杀手行业做下去?”林溪将红酒杯递到和月手上。
“算是有这方面的天赋吧,所以不打算白白浪费掉。”和月摇了摇红酒杯后说。
“这个行业对女人来说年纪是个麻烦事吧,我记得我要比你大一岁来着。”
“是我比你大一岁,总之大家都是快三十岁的人了,你结婚没有?孩子也该有了吧?”
“没结,本来是能结婚的,但和她试着同居了几个月才发现我们的生活方式简直大相径庭,谁都改变不了谁。”林溪摇了摇头。
“‘谁都改变不了谁’是‘不喜欢’的另一种说法。如果你们真心喜欢,总会有人被改变。”
“是这个道理,所以婚没结成。”
“到底是哪里不合适?她吃饭是用左手?”和月边说边将酒杯换到左手里。
“左手右手都一样,就算她喜欢吃西餐也不是不能解决的问题,问题不出在这里。”
“那是你让她做难为情的事了?”
“也和这个无关。”
“吃饭没问题,睡觉也没问题,那安稳结婚不就行了。”和月托着腮说。
“彼此的想法上出了问题。”
“矫情,那算个什么问题,还能因为你们读的书不一样这婚就不结了?”
“我只是概括着来说。你结婚了吗?”
“我做这一行,怎么可能那么快结婚,连个朋友都不交,否则太多麻烦事了。”
“独来独往的杀手,像电影里的一样。”
“不太看电影,我只看书。”和月摇了摇头。
“那我能挑个舒服的死法?”
“挑不了,你知道我手提包里有什么吗?”和月拍了拍自己的白色手提包,上面还有三个吊坠,分别是皮卡丘、杰尼龟和可达鸭。等任务完成后还需要再买一只吊坠挂上面,和月想着。
“有什么?”
“一把左轮手枪,六发子弹。”和月确定完子弹数量后将手枪拍在桌子上。
“也不是非得用手枪吧,要流太多的血,收拾起来也不方便。”
“你知道契科夫曾经说过什么吗?”和月说。
“契科夫是谁?”
“你都不读书的吗?《套中人》和《变色龙》总该听说过吧?”
“书也读,一般读村上的,有时也读渡边淳一,契科夫的书暂时还没看到,或许是因为不感兴趣。”
“没听说他们写的书对这世界有什么实质性的意义,至少找些名著来读嘛,像《百年孤独》和《傲慢与偏见》之类的。”
“这些书也听说过。”
“但是从来没看过只读过书名是吧,读完《傲慢与偏见》就只学会了傲慢与偏见。”
“书这玩意喜欢读什么就读什么嘛,我又没打算成为小说家,只当个消遣,话说回来,契科夫到底说了些什么?”
“契科夫说,如果故事里出现了手枪,那就非发射不可。”和月指了指桌子上的手枪。
“但我们并非活在谁的故事里,饿了可以去吃饭,困了可以去睡觉,都由我们自己决定。我们并非是听命于别人键盘的虚拟人物。”
“那你还记得十年前吗?我们是怎么相爱的,又是怎么接吻和拥抱的,我一点也想不起来,只能想起被允许想起的事情。”
“被允许想起的事情?十年前的事情啦,想不起来也是正常的,我也只能想起来一点点而已,比如你身上的这件围巾。”
“如果十年前的记忆可以用时间这个借口,那么‘现在’就无法解释。”和月把枪拿在手上。
“你说的‘现在’是什么意思?”
“我们进仓库后根本就没有开灯,实际上现在是一片漆黑,但我们却能看清彼此。不过即使你能看清我,也不能准确说出我留着什么样的发型、涂着什么颜色的口红、穿着什么颜色的外套。在我提起这些之前,我敢保证你一点印象都不会有。因为这些都被人一笔带过了。所以说如果想知道我们的结局,直接拉到故事最后即可,我们的结尾已经被固定好了,所以就算我拿枪瞄准你的头然后扣动扳机,那么你也有数不清的理由继续活下去。”
“你的意思是我们并非真实存在,而是活在某人的故事里?”林溪说。
“此刻并非只有我们两个人,如果故事公开发表,或许还会有更多的人见到我们。”
“他能听到我们讲话?我是说故事的作者。”
“岂止能听见我们讲话,他是在借我们的口说他想说的话,我们连话都不是自己想说的。”和月拿枪对准自己的嘴巴,扣动扳机,子弹出膛,无事发生。
契科夫说得果然没错。
“这句话是你想说的,还是他想说的?”
“总而言之,作者创造了我们,并让我们得知这一点。我不是什么聪明的人,是他给我的设定就是如此。如果我们的故事里没有‘前男友’的‘前’字,也没有‘杀手’这些字眼的出现,我们本该是相爱了十年的恩爱情侣,而如今,我们的自由与爱被监禁在文字里。”
“那你说,故事有被改写的可能性吗?”
“历史都能被人改写,一篇故事当然不在话下。只是我们没有改写故事的能力,他写什么,我们便不得不做什么。”
“我只能死在你手里。故事里出现了手枪,而你是杀手,我是被拿来练手的目标,于是子弹就不得不打进我的脑袋里。只是这些,我都不遗憾。”
“那你遗憾什么?”
“我遗憾的是,就我们面对面坐着这一动作而言,就已经比我们本身要美妙得多了。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带你逃离这座监牢,我们可以随自己做出选择,到时候即使我们同样在十年前分手,我也心满意足的接受,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我必须不问理由地全盘接受这样的设定。”
“过几天可能就要下雪了。”和月说。
“也过了堆雪人的年纪了。”
“你还记得仓库外面是什么样子吗?”
“不记得了,也是漆黑一片吧,外面的环境被作者一笔带过了。”
“我们一起走出去吧,打开仓库的门,如果有月光洒下来,我想我们应该自由了。我十分奢望见到月光。”
“如果自由了,即使过了那样的年纪,也一起去堆个雪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