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苏把最后一滴糖稀滴在青石板上时,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的糖人摊支在庙会的老戏台旁,一口铜锅咕嘟着金黄的糖稀,旁边摆着刚捏好的孙悟空、小兔子,最精巧的是个一寸高的糖菩萨,眉眼间竟有几分慈和,是给巷尾的观音庵送的。
头一个主顾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攥着块皱巴巴的五角钱,仰着小脸看糖人:“爷爷,我要那个蝴蝶。”老苏笑眯眯地舀起糖稀,手腕一抖,糖丝在铁板上勾出翅膀的轮廓,再用小铲一挑,插上竹签:“拿好,别烫着。”
小姑娘举着蝴蝶跑远了,卖糖葫芦的老李凑过来:“苏老哥,昨儿见你给讨饭的娃糖吃,还教他捏糖老鼠。”老苏往铜锅里添了勺糖:“那娃手巧,捏的老鼠比我的精神。”说话间,他捏了只小老鼠,用多余的糖丝给老鼠添了条尾巴,说“这样更像偷油吃的”。
真正让糖人摊出了名的,是那年元宵节。庙会要办“糖人赛”,老苏捏了组“八仙过海”,铁拐李的葫芦里能倒出糖稀,何仙姑的裙摆飘着糖丝,引得人围了三层。评委说他的糖人“甜里带活气”,要给头奖,他却把奖让给了那个讨饭的娃:“这娃的糖老鼠,有股子野劲,比我的金贵。”
娃捧着奖状哭得直打嗝,老苏塞给他半锅糖稀:“好好练,以后这摊子给你守。”从那以后,娃每天都来帮忙烧火,老苏教他“熬糖要火候匀,捏人要心里有模样”。有次娃捏了个老苏的模样,鼻子大得离谱,老苏却笑得直揉他的头:“像,像极了我年轻时。”
入夏后,糖人易化,老苏就改做糖画。他在石板上刷层薄油,糖稀在他手里像支笔,三两下就画出幅“龙凤呈祥”。有对要结婚的年轻人来请他画糖画,说想贴在喜糖盒上。老苏画了百个小喜字,每个喜字都藏着颗小糖珠:“甜到心里头。”
年轻人送来袋喜糖,老苏分给看戏的老人,自己只留了颗,含在嘴里说“沾沾喜气”。戏台上演《白蛇传》时,他就捏组白娘子和许仙,糖丝绕成的断桥,风吹过会轻轻晃,像真的在西湖边。
秋天赶庙会的人多,老苏的糖人常不够卖。有个穿西装的老板来订百个糖人,说要给员工当福利。老苏却少捏了十个:“糖吃多了坏牙,留着肚子吃正经饭。”老板过意不去,送来台小风扇:“苏师傅守着热锅,凉快凉快。”
冬天的风刮得紧,老苏就把摊子挪到戏台后台。戏班的花旦总来买糖人,说“含着糖唱戏,嗓子亮”。老苏给她捏了个穆桂英,翎子用细糖丝编的,说“配你的戏服”。花旦回赠他双厚棉袜:“后台风大,别冻着脚。”
开春后,那讨饭的娃已经能独当一面,捏的糖人比老苏的还俏。老苏就坐在旁边看火,偶尔指点两句:“糖稀要熬到拔丝,就像人要熬到懂事,急不得。”有游客拍视频发网上,说“老戏台旁的糖人爷爷,捏出了时光的甜味”。
现在每天庙会,戏台旁还是围满了人。娃捏糖人时,老苏就在旁边讲故事,说孙悟空的金箍棒是用麦芽糖做的,说小兔子的耳朵要捏得薄才会动。有个白发老人举着糖菩萨,说“这糖像我小时候吃的,甜得扎实”。
老苏往铜锅里看,糖稀在夕阳下泛着金红,像块流动的琥珀。这些糖人里藏着的,不只是甜味,还有灶火的暖、糖丝的巧,以及那些关于传承与欢喜的故事。墙角的糖罐还在冒着热气,新熬的糖稀香飘得老远,像在给每个来买糖人的人,递上块裹着阳光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