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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一出门,就感觉有点不对劲,好像昨天晚上没睡好一样,两只眼睛一直在不受控制地跳个不停。都说左眼跳喜右眼跳财,我这两只眼睛都跳呢,是不是财喜一起来?
管他罢,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不管如何,这班还是得上的。
我骑着我的小电驴一路走走停停,在上班前五分钟总算是到了公司。刚准备从大门走进去时,保安小张悄悄对我说:“易主管,刚才王老板进去了,脸色铁青,进门时还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不会是对我不满意吧!”
“哦,”我答应一声,正常情况下,我不会在没有确实消息前发表意见。老板因为晚上工作繁忙,不到十点是不会来工厂的。今天他还没上班就来了,肯定是有事即将发生,而且事情应该不会太小。当然,就算事再大,老板也不会对小张一个小保安过不去。小张算得老板瞪他,应该是反应过激罢了。
“易,进来。”我刚打完卡,王老板在里面叫我了。没办法,我只得硬着头皮走了进去,问道:“老板,有事吗?”
“昨晚十点你在哪里?”老板没有多说,直截了当地问道。
“在家啊。”我口中的家,就是那不足二十方的出租屋。
“在家?有人证吗?”
“我老婆可以做证。”
“老婆不算,另外还有谁吗?”
“没有了,”晚上十点对于我们这些早上六点多就要起床上班的牛马来说,已经是很晚了。到了这时,谁家里还会有外人,我摇摇头,表示没有了。
老板再说什么,摆摆手让我离开。在我正准备跨出办公室时,他特意叮嘱我,不要和别人说他找过我。
被老板责问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就算他不说,我也不会主动说出去。不过,让我搞不明白的是,他为什么会着重提到昨天晚上十点,难道昨天晚上有人看到我干坏事?
怎么可能?这个想法一出来,我自己就先笑了,像我这种牛马,就是想干坏事,也是有贼心没贼胆。哪怕是出点再小的问题,家里上有老下有小的,这日子还要不要过?
好在一天没事,在下班时,老板又给我发了一条微信,说,如果今晚有人约我出去最好别去。我回复得很简单,我两个字:好的。
回家后,我连晚饭都没吃,匆匆洗澡上库睡觉。老婆见我的脸色不对,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为我压了压被子。
我在这家公司做了近十年的小职员,才在近期升了个小主管,知道老板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一般不会过问员工下班后的事。他今天是怎么了,为什么还特意交代我晚上不要出去?
难道是有人要对我下黑手?这个想法刚一冒头,我自己都感到好笑。像我这种对人三分笑,从不与人争吵的人,谁会与我过不去。再说工作上的事,我刚从一个端茶送水的小文员升了个小主管,连复印公司机密文件的资格都没有,就算有人想对公司不利,也不会找我这种小虾米。
管它,睡吧。
没想到第二天老板又把昨天的程序复制了一遍,第三天也一样,不得不引起我的注意了。老板不会关心我的私事,他一再找我,自然是与公司有关,可是我实在想不出我会有什么东西能和公司联系起来。
第一天老板找我,我不说他不说别人可能不知道,但一连三天,这就不再是什么秘密了。最重要的变化是和我一起经常摸鱼的同事,上班认真了,看我的眼神怪怪的,仿佛要从我脸上看出什么东西来。
有时他们正在聊天,看到我来了,会立即收声。开始我还会和他们笑着打声招呼,到了最后,看到他们尴尬的样子,我就是想打招呼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其实也不能怪他们防备我,假如我看到朝夕相处的同事每天都往老板办公室跑,我也会提防着他,免得让他在老板面前打我的小报告。
最先找上我的,是我们行政部王总监。王总监在我们公司内部有笑面虎之称,对每个人都是笑嘻嘻的。而且他的笑很有迷惑性,让人感觉是一位长辈对自己的爱怜。
记得有一位刚来的实习生就被他迷惑了,觉得王总监像自己的长辈一样,在职场包装完美的盔甲下留了一个口子,享受着王总监对她的笑。可是,在一眨眼之间,他就让她卷铺盖滚蛋了。
因此,在我们部门中,我们最怕的是他对我们笑。在我第三次被王老板叫进办公室出来后,王总监笑眯眯地让助理把我请进了办公室。
平时如果有事,都是助理传话吩咐的,现在近距离站在王总监面前,我的手不知道该摆放在哪里,只能缓缓地搅着衣角,用来缓解我内心的慌张。
“易,别站着,坐。”王总监的笑容更灿烂了,指着他大班台前的椅子。
我更慌张了,但我还是听话地坐了下来,半边屁股沾着椅子,随时准备站起来听候他的吩咐。
“易,别紧张。今天请你来没什么大事,就是想和你聊聊家常。”王总监的嘴角微微往上翘,笑容灿烂得如春天和煦的阳光。
“不紧张。”我抬手轻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易,你是公司的老员工了,有什么事可以直接和我说。”王总监端起咖啡杯,轻轻呡了一小口,“你放心,我对你是完全信任的。”
“我知道,王总监对我不错,什么事我都只对你说。”我急忙站起来表态道。
“好,坐,坐。”王总监说,“什么话都可以和我说,我一定会帮你的。”
“王总,要是没事我就先出去了。”我没有再坐下去,对王总监说道。
“好,好。”
从总监办公室走出来后,我觉得后背的内衣都湿透了。王总监找我,不过是想知道我对老板说了什么。但我对老板是真的什么没说,他也没有问我啊。现在王总监找上我,我真不知怎么回答他。特别是我离开王总监看我的眼神,让我更是不寒而栗。
我坐回办公桌前,把这几天发生在我身上的事仔细捋了一下,一点头绪没有。管他,我一个小主管,哪怕公司的天塌了,也会有高个子顶住。
从第四天开始,老板把我叫进办公室的时间越来越长。老板是潮汕人,喜欢泡工夫茶。他把我叫进办公室后让秘书守在门口,不要让人靠近办公室,好像要和我讨论公司的大事一样。
其实是老板让我坐在茶几前,慢条斯理地泡起茶来。老板首先用开水烫过茶具,用夹子夹起茶叶放进茶盅中,淋上开水。食指和拇指拈起进茶盅,把茶水浇进茶杯中。再倒入开水,滚上几滚,用滤勺过滤,把泡好的茶倒进紫砂壶中。
另一个夹子夹起茶杯,倒掉茶汁,把紫砂壶中的茶水倒入茶杯中。
如此几次,什么话都不问我,一味让我喝茶,喝过几泡茶后才让我离开。
可是,旁人并不知道我在里面只是喝茶,有关我的传言越来越离谱了。其中有一条最有意思,说的是我和老板的儿子是同学,现在他准备让他儿子回来接手公司,老板为了能够让事情顺利进行,每天和我在尝试着各种方法,去消除小王总接班的绊脚石。
新官上任三把火,虽然老板的儿子只是在我第一次被叫进老板办公室时来过,在我工位前站了半分钟,连话都没和我说一句,但是公司现在是人人自危,害怕新来的老板把第一把火烧到自己身上。
为了能避祸,唯一的办法是找一个熟悉新老板的人。我一下子成了公司中的香饽饽,每个人都想从我嘴中打听新老板的爱好和厌恶,做好向新老板靠拢的准备。
我对小王总是一无所知,自然也就没法从我嘴里打听到什么消息。这下我算是捅了马蜂窝,工友当面对我是春光灿烂,背后说什么的有。
我真是有苦难言,小王总和我是同学不假,但既不同班也不同系,充其量算是同届校友。我们在学校时连面都没见过,我怎么就成了他的挚友了。我向大家解释,大家都表示理解,让我不要放在心上。一转身,躲在背后说了悄悄话。
王总监每天见到我时的笑容更浓了,对我嘘寒问暖,但从来不向我打听小王总的事。我知道他是在等我开口,可惜我也不知情,没办法向他偷报消息。
刘军是我的老乡,是我内推进公司的。不过他进公司后,他觉得我这个人太死板认死理儿,不利于他的职业发展,很快就抱上了财务孙总监的大腿。
在新老班子交接的关键时刻,最紧张的就数财务总监。常在河边走,至于湿不湿鞋只有他自己知道。
孙总监背着人请我喝了几次咖啡,旁敲侧击地向我打听王老板每天请我进办公室的情况。我告诉他,我们什么都没谈,纯粹就是喝茶。
不要说孙总监不信,假如我不是身在其中,连我自己都不信。秘书把门,你说你们在一起只是喝喝茶,不用多想,人家就会觉得你在糊弄人。
不能把事情弄清楚,谁心里都没底,刘军找到我,约我晚上吃饭,说是感谢我把他介绍进了公司。
他感谢我,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不过,我也想看看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答应了。
刘军这次可真是花了大血本,请我去了一家平时我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的星级大酒楼。我如刘姥姥进了大观院,什么都新鲜又什么都不敢碰,害怕出丑也害怕打坏了东西赔不起。
正当我坐立不安时,王总监和孙总监走了进来。和他们一起走进来的还有两位平时我只能仰望的大人物。
我真是受宠若惊,急忙站了起来,没想到王总监直接把我按在对门靠窗的主位上。饭桌上,除了夹菜就是敬酒,谁也没说什么与工作相关的事,但谁都心知肚明,他们需要的是什么。
饭后,刘军把我叫到一边,对我说:“易,今晚这么多总监级别的人请你吃饭,里子面子都有了,你不要不识抬举啊。”
“刘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王总监他们怎么来了?”
“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现在谁不知你是王老板面前的大红人。”
“大红人?”我不明白,难道我和老板喝了几次茶变了大红人了?
“你不愿意说也行,但在老板面前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要明白,不要说了不该说的话,最后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刘军死命地瞪住我的眼睛,既是告诫也是警告。
“神经病!”我没理他,心中默默地骂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第二天,老板破天荒没请我去办公室喝茶,请去的是财务孙总监。出来时,孙总监的脸色很不好,特意绕到我们部门,来到我的工位前。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我的办公台,脸色阴得能拧出水来。
恰在这时,王老板的电话来了,问我要不要喝茶。我说不用,挂断了电话。
孙总监听后,脸色更难看了。
紧接着,在公司大群里总裁办发了通知,说是孙总监严重违纪,将由王强临时管理财务部,对公司实行改组。
王强就是老板的儿子,也就是我的大学校友。看样子老板将传位给他儿子并非空穴来风,现在将开始实质性清理障碍了。孙总监的老爸是公司元老,是老板白手起家时的左膀右臂,动孙总监说明老板是准备拿那些元老开刀了。
只是我不明白,我就是一个平平无奇小主管,王老板为什么要把我夹在中间。现在孙总监出了问题,大家一定以为是我向老板告的密。可是我什么都没对老板说啊,更何况像我这种小人物,根本不可能接触到孙总监违规的证据。
王总监每天都会到我工位前,和我说句天气怎样的话。他是在套我的口风,看我有没有举报他。我无言以对,对王总监是能躲就躲,实在躲不过就和他一样,打着哈哈聊天气。
公司的情况一天比一天压抑,我不想再去老板的办公室,怎奈每次秘书是一请再请,由不得我不去。同事们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热情没有了,有的全是恐惧。
最后第一个顶不压力的是刘军,他主动向老板自首了,供出了王总监和孙总监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刘军一倒戈,王总监和孙总监在铁的证据面前,只能是竹筒倒豆子,刘军举报了的和没举报的全说了。
这下好了,那些我平时只能仰望的人是人人自危,一个二个的走进老板办公室去找老板聊天,主动权全到了老板的手中,该处理谁不处理谁都是老板说了算。
不过老板并不急着处理他们,他在等,等一个最好的契机。他要的不是处理谁,是想把自己的儿子扶上马,再送一程。
人为刀俎,那些平时牛皮哄哄的元老们为了保住自己人,不得不放低身子去和老板讲和。有他们的把柄在手中,老板一点都不着急,只是和他们打哈哈。无论那些元老们说得多好吃,他都不轻易开口,只说公司有制度,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假如能够这样的话,元老们还用找他求情吗?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哪里还用演什么聊斋,谁的心里想的是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最后一个个认栽,只能用利益换取老板的原谅。
到这时,我总算明白了老板每天请我喝茶的用意,我不过是他为儿子扫清障碍的一枚棋子,利用我在公司中制造紧张气氛,让有心人露出马脚,最后达成他们的目的。事情的发展正如老板所愿,轻而易举地拿捏住公司的元老派。
这样一来,老板的儿子王强毫无阻力地接过老板的权力。在小王总当上代理总裁的那一天,同事们看我的脸色都变了,一个个笑脸灿烂如春天盛开的桃花。
我呢,自然知道这笑脸不是给我的,是间接给小王总的,想让我在新总裁面前说几句好听的。
小老板也给了我这个机会,在他坐稳总裁宝座后,特意吩咐秘书把我请进办公室,感谢我在他扫清权力障碍的过程中,起到了关键作用,问我想要个什么职位,只要不太离谱的话,他都会答应。
我知道自己的斤两,还是老老实实做这个小主管舒服,谢绝了他的好意。
或许,他只不过是试探我,笑着同意了,客气地说以后有需要随时可以找他,他一定会好好帮我。
我笑笑,回到工位,心中想的是我这个人福浅,以后别再让我参与这种好事,我就谢天谢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