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家的堂屋,始终摆着一把棕褐色的老藤椅。
藤条被岁月磨得温润光滑,边角处微微泛白,椅背上缠着几道细细的新绳,是后来补上去的。那是外婆坐了大半辈子的椅子,也是我整个童年,最安稳的依靠。
我是在外婆身边长大的。父母忙着在外打拼,把刚满三岁的我送到乡下,往后的五六年,晨昏四季,都是外婆牵着我的手,一步步走过乡间的田埂,守着炊烟袅袅的小院。
夏日的傍晚总是悠长,暑气渐渐散去,外婆会搬着藤椅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手里摇着一把蒲扇,扇走嗡嗡的蚊虫。我总爱黏在她身边,要么趴在她腿上,要么挤在藤椅的一角,听她讲那些老掉牙的故事,或是哼着不成调的民谣。
外婆的手很巧,也很暖。她会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抚摸我的头发,会在我犯困的时候,慢悠悠地摇晃着藤椅,吱呀、吱呀,节奏舒缓,像一首天然的催眠曲。我总是闻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伴着槐树叶沙沙的声响,在摇晃的藤椅上沉沉睡去,再醒来时,已经躺在柔软的床上,身上盖着干净的薄被。
冬日里,藤椅会被挪到堂屋的火炉边。外婆坐在上面缝补衣物,我就趴在旁边的小桌上写作业,偶尔抬头,能看到她戴着老花镜,一针一线地认真模样,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花白的发丝上,暖得晃眼。她从不催促我,只是时不时递过来一颗剥好的糖,或是一杯温热的糖水,轻声说:“慢慢写,不急,外婆陪着你。”
那时候,我总觉得外婆的藤椅是世界上最神奇的地方,能装下我所有的小脾气、小委屈,也能盛下数不尽的温柔与安心。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外婆会一直坐在藤椅上,等着我放学,陪着我长大。
后来,我到了上学的年纪,父母把我接回了城里。离开那天,我抱着外婆的胳膊不肯撒手,哭得撕心裂肺。外婆红着眼眶,把我抱上车子,一遍遍叮嘱:“乖乖听话,好好读书,外婆想你了就去看你。”车子驶离,我趴在车窗上往后看,外婆一直站在村口,手里还攥着给我装零食的布袋子,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路的尽头。
城里的生活热闹又匆忙,有宽敞的房子,有琳琅满目的玩具,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我会想起外婆的藤椅,想起那吱呀的摇晃声,想起她温暖的手掌,心里空落落的。
刚开始,我还会每周给外婆打电话,叽叽喳喳地讲学校里的趣事,听她在电话那头叮嘱我穿衣吃饭。可随着学业越来越重,加上渐渐有了自己的朋友和圈子,打电话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通话也变得简短仓促。我总想着,等我有空了,就回乡下看外婆,可这一等,便是好几个春秋。
再次回到外婆家,是我上初中的暑假。推开院门,一切都还是熟悉的模样,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堂屋里的藤椅还摆在原地,只是坐在藤椅上的外婆,老了太多。
她的背更驼了,头发全白了,眼神也不如从前清亮,听到动静,她缓缓抬起头,看到我时,浑浊的眼睛里瞬间亮起光,颤巍巍地想要站起来。我快步走过去扶住她,鼻尖一酸,差点落泪。
“我的乖乖,可算回来了。”外婆拉着我的手,反复摩挲着,手掌依旧温暖,却布满了更深的皱纹,粗糙得硌着我的皮肤。
那个暑假,我依旧每天陪着外婆坐在藤椅上。可我不再像小时候那样黏着她,更多的时候,我低着头玩手机,对外婆讲的乡间琐事,只是敷衍地应和着。外婆从不生气,只是依旧慢悠悠地摇着藤椅,目光温柔地看着我,时不时给我端来水果,轻声问我累不累。
我那时满心都是城里的新鲜事,全然没留意到,外婆摇晃藤椅的动作慢了许多,眼神里藏着的落寞,也没读懂她那些重复的唠叨里,全是藏不住的思念。
开学后,我又回到了城里,依旧是忙碌的生活,与外婆的联系愈发稀少。直到那天,父母匆匆忙忙地带我赶回乡下,说外婆身体不好,我才慌了神。
冲进外婆家的堂屋,第一眼就看到了那把老藤椅。外婆虚弱地躺在藤椅上,脸色苍白,呼吸微弱。我扑到她身边,大声喊着“外婆”,她艰难地睁开眼,看到是我,用尽全身力气,抬起手,轻轻摸了摸我的脸,嘴角扯出一丝微弱的笑。
那是我最后一次感受外婆的温度。没过多久,外婆就永远地离开了我。
处理完后事,我独自坐在堂屋的老藤椅上,学着外婆的样子,轻轻摇晃。吱呀、吱呀,熟悉的声响,可身边再也没有那个温柔的老人,再也没有那双温暖的手掌,再也没有那句轻声的“外婆陪着你”。
我抱着膝盖,坐在藤椅上,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眼泪打湿了藤条,我才后知后觉地明白,我弄丢了全世界最疼我的人,错过了那么多陪伴她的时光。我总以为来日方长,却忘了世事无常,忘了岁月不会等我长大,忘了外婆的老去,从来都不会等我有空。
后来,父母想把老藤椅卖掉或是丢掉,说占地方,我死活不同意。我把藤椅运回了城里的家,放在阳台最显眼的位置。
每当我疲惫、难过,或是想起外婆的时候,就会坐在这把老藤椅上,轻轻摇晃。吱呀、吱呀,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的那个小院,外婆就坐在我身边,摇着蒲扇,温柔地看着我,轻声哼着歌谣。
阳光洒在老藤椅上,温暖依旧,只是那个摇着藤椅陪我长大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终于懂得,亲情是世间最珍贵也最易被忽略的情感,它藏在日复一日的陪伴里,藏在细碎的唠叨与关怀中,趁岁月还未走远,趁亲人还在身边,一定要好好珍惜,别让等待,成为永远的遗憾。
老藤椅依旧在,摇啊摇,摇出的全是对外婆,无尽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