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老藤椅就倚在堂屋的窗边,藤条呈着深褐的焦糖色,像被岁月熬煮过的糖稀,裹着一层温润的光。椅背上缠着几道浅淡的木纹,是我小时候骑在椅背上刻下的;扶手上有处细微的裂痕,用浅米色的棉线细细缝过,那是去年台风天,我慌乱中撞翻了竹凳砸出来的。奶奶总说这藤椅比我还大,是爷爷当年用半个月的工钱,从镇上老木匠手里换来的,算下来,它已在这个家里守了四十多个春秋。
春天的时候,藤椅是最舒服的。窗棂外的梧桐刚抽新叶,浅绿的芽尖儿探进屋里,风一吹就蹭着藤椅的扶手。奶奶爱坐在这儿择菜,竹篮放在脚边,里面盛着刚从菜园摘的菠菜、荠菜,沾着晨露的水珠。她的手指在菜叶间翻飞,枯黄的叶梗被一一拣出,丢进竹篮旁的陶碗里。我总爱凑过去,趴在藤椅的扶手上,看她把菜择干净,再央求她讲爷爷当年买藤椅的事。
“那时候你爷爷在砖窑厂做工,每天天不亮就去拉砖,肩膀磨得通红。”奶奶的声音轻轻的,像落在藤椅上的阳光,“有次我去送午饭,看见他蹲在窑厂门口啃窝头,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记着攒钱的数。后来才知道,他是想给我换把舒服的椅子——那时候我总坐在小板凳上缝补,腰杆疼得直不起来。”说着,她的手指会摩挲藤椅的坐面,那里的藤条被磨得格外光滑,像裹了层薄纱,“你爷爷说,藤椅透气,夏天不闷,冬天垫个棉垫就暖和,能坐一辈子。”
夏天的傍晚,藤椅成了院里的“宝地”。太阳刚沉到西山,奶奶就会把藤椅搬到葡萄架下,再端来一盆井水湃过的西瓜。我和弟弟总抢着坐藤椅的扶手,奶奶也不恼,只是笑着把我们往中间拉:“慢点儿,别摔着,这椅子结实着呢。”葡萄叶在头顶沙沙响,漏下的月光落在藤椅上,织成细碎的银网。奶奶会摇着蒲扇,给我们讲牛郎织女的故事,她的声音混着晚风,轻轻落在耳旁。有时候我会趴在奶奶腿上,闻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听着藤椅偶尔发出的“咯吱”声,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秋天的时候,藤椅旁会摆上奶奶晒的红薯干。她总说,秋阳好,晒出来的红薯干甜。我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跑到藤椅边,拿起一块红薯干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带着阳光的味道。奶奶坐在藤椅上,看着我吃,脸上满是笑意:“慢点儿吃,没人跟你抢,还有好多呢。”有时候她会教我缝扣子,把针线筐放在藤椅上,手把手地教我穿针引线。我笨手笨脚的,总把线缝错,奶奶也不着急,只是耐心地教我:“针脚要密一点儿,这样扣子才结实,就像这藤椅,一针一线编起来,才能坐这么多年。”
冬天来临,奶奶会给藤椅铺上厚厚的棉垫,米白色的布面,绣着小小的梅花。她说,冬天冷,垫个棉垫暖和,就像给椅子穿了件棉袄。我总爱坐在藤椅上写作业,阳光透过窗户落在藤椅上,暖融融的。奶奶会坐在旁边,缝补我的旧衣服,或者翻看老照片。照片里有爷爷年轻时的样子,还有我小时候坐在藤椅上的模样,小小的我,穿着红色的棉袄,手里拿着糖葫芦,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奶奶看着照片,嘴角会微微上扬:“那时候你才这么高,坐在藤椅上,脚都够不着地,现在都长这么大了。”
去年冬天,奶奶的腿不太好,医生说要少走动,多坐着休息。从那以后,藤椅就成了奶奶最常待的地方。我每天放学回家,都会先走到藤椅旁,问她今天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奶奶总会拉着我的手,让我坐在她身边,给我讲家里的琐事,讲她年轻时的故事。有时候我会给她捶腿,她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意,藤椅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是在附和奶奶的话。
有一次,我问奶奶:“奶奶,这藤椅都这么旧了,要不要换一把新的?”奶奶摇了摇头,摩挲着藤椅的扶手,眼神里满是温柔:“不用换,这椅子陪着我这么多年,有你爷爷的味道,有你们小时候的味道,换了新的,就没有这些念想了。”我看着奶奶的眼睛,突然明白,这把老藤椅早已不是一件普通的家具,它承载着奶奶和爷爷的爱情,承载着我们一家人的回忆,是时光留给我们最珍贵的礼物。
如今,我每次回家,都会先看看那把老藤椅。它依旧倚在堂屋的窗边,藤条还是那样温润,扶手还是那样光滑。奶奶坐在上面,有时候在择菜,有时候在晒太阳,有时候在翻看老照片。阳光落在她的身上,落在藤椅上,暖融融的,像一幅安静而温暖的画。我知道,只要这把老藤椅还在,只要奶奶还在,这个家就永远充满着温暖和爱,那些美好的回忆,也会永远留在我们心中,像藤椅上的木纹,深深浅浅,却永远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