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廊下那把藤椅,是爷爷年轻时亲手编的。深褐色的藤条被岁月摩挲得油光锃亮,椅背上缠着圈野蔷薇,春末夏初时开得如火如荼,连风都带着甜丝丝的香。奶奶常说这椅子是“晴雨两用的宝”——晴天能晒暖骨头,雨天能听檐角的雨珠打在藤缝里,“嘀嗒嘀嗒”像谁在数着光阴的念珠。
每日午后,爷爷总爱蜷在藤椅上打盹。他的老花镜滑到鼻尖,嘴角微微张着,呼噜声和藤椅的“吱呀”声一唱一和,倒像是俩老朋友在说悄悄话。我最爱蹲在椅旁,看阳光透过葡萄架的缝隙,在他脸上织出明明灭灭的光斑,银白的胡须上沾着片调皮的叶子,仿佛是时光偷偷贴给他的邮票。这时候藤椅会轻轻摇晃,爷爷的手指跟着晃悠,像是在梦里指挥着一场无声的音乐会,椅脚边的老茶缸里,茉莉花茶的香气袅袅娜娜,和着蝉鸣,把整个下午都泡得软乎乎的。
那年我考上大学,爷爷就是坐在这藤椅上送我。他从怀里掏出个蓝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零钱,硬币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在外头照顾好自个儿,别舍不得吃穿。”他声音有些发颤,枯瘦的手紧紧攥着我的手腕,藤椅被压得“咯吱”一声长叹,像是替他说不尽的牵挂。我看见他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水光,葡萄藤的影子在他脸上轻轻晃动,那一刻,我忽然懂了“临行密密缝”的深意——有些牵挂,从来不需要言语。
如今爷爷走了三年,藤椅却依旧守在廊下。春末时蔷薇照旧开得热闹,只是再没人在椅上打盹,茶缸也落了层薄灰。我时常会坐上去,学着爷爷的样子眯起眼,藤条贴着后背的温度,竟和记忆里一模一样。风穿过葡萄架,“沙沙”地响,恍惚间,又听见爷爷的呼噜声,和藤椅的“吱呀”声,在时光里,轻轻应和。
原来有些物件,早不是物件了。它们是时光的容器,是记忆的锚点,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里,最温暖的念想。就像我家廊下的老藤椅,它载着爷爷的温度,载着童年的光阴,也载着,一个游子心中,永不褪色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