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物间的门被风推开时，我正弯腰搬纸箱，眼角余光瞥见角落里那把藤椅。它半陷在旧棉絮里，深褐的藤条褪成了浅黄，椅座中间凹下去一块，像个温和的笑纹——那是祖父坐了大半辈子压出的形状。
儿时总见它立在廊下。春末时，祖父会搬它到葡萄架下，藤椅腿垫上砖块防潮，自己揣着紫砂壶坐上去，摇着蒲扇看我们追蝴蝶。藤条被晒得暖烘烘的，我总爱扒着椅边蹭，看阳光透过葡萄叶落在藤条的缝隙里，亮得像撒了把碎银。"慢些蹭，藤条脆，别勾破了衣裳。"他说话时，蒲扇轻轻拍着椅扶手，藤条"沙沙"响，和葡萄叶的摇晃声混在一起，是夏天最软的调子。
那时嫌这藤椅笨。它没有邻居家沙发软和，藤条间的缝隙总卡头发，我总劝祖父："换把新的吧，城里的沙发能陷进去半个人。"他笑，指尖摩挲着椅座的凹陷："这椅好，透气。夏天坐不闷，冬天晒透了，比棉垫还暖。"他说这话时，椅座的凹陷正托着他的腰，藤条贴着他的旧布衫，像层妥帖的老皮。我不懂那"妥帖"是什么，只盯着藤条上的小毛刺，觉得不如沙发的绒布滑手。
后来祖父病了，藤椅被挪进了里屋。他坐不了太久，却总让母亲把它摆在窗边，说"看看光也好"。有次我回家，见他半靠在藤椅上，眼睛闭着，蒲扇落在膝头，椅座的凹陷轻轻托着他，像怕他摔着。阳光落在他花白的发上，也落在藤椅的褶皱里，藤条的纹路和他脸上的皱纹竟有些像——都是被时光慢慢磨出来的，不扎人，只透着软。
他走后，藤椅被挪进了杂物间。母亲说"留着吧，是个念想"，却总怕它积灰，隔段时间就擦一次。有次我试着坐上去，椅座的凹陷刚好合着我的腰，藤条贴着后背，竟比记忆里暖。忽然发现藤条的缝隙里卡着片干了的葡萄叶，是那年夏天我追蝴蝶时，不小心落在上面的——它竟在这儿藏了这么多年。
此刻我把藤椅拖到阳台，用软布擦藤条上的灰。那些磨浅的地方、凹陷的弧度，被阳光照得分明。风从藤条缝隙钻过，"沙沙"响，还是当年的调子。忽然懂了祖父说的"妥帖"——人生哪不是一把藤椅？年轻时总盼着"软和"，想坐进光鲜的沙发，却不知最稳的依托，是这些被时光磨出的褶皱：是藤椅托着腰的凹陷，是祖父摇蒲扇时的慢，是葡萄叶落在缝隙里的静。
藤条上的小毛刺早被磨平了，椅座的凹陷温温地托着我。远处的蝉鸣起了，像很多年前的夏天。原来有些东西从不会老，它就藏在藤椅的褶皱里，藏在"慢慢坐"的日子里——那是时光给的温柔，不鲜亮，却能托着你，走过一整个又一整个春夏秋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