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储藏室时，墙角那堆杂物里露出个棕褐色的角，扒开一看，是家里那把老藤椅。藤条断了好几根，椅面塌下去一块，扶手上的漆皮剥落得斑斑驳驳，露出里头黄生生的木头。我蹲下来摸了摸，藤条上还挂着点灰，蹭在手上涩拉拉的。
这椅子，得有三十年了吧。
我记事起，它就蹲在院角那棵老槐树下。夏天太阳毒，槐树叶子密得像把大伞，正好给它遮着阴凉。奶奶那会儿还硬朗，天一亮就搬个小马扎，坐在藤椅旁边择菜。她总说："这椅子好，透气，坐久了不焐汗。"可不是么，藤条间的缝缝里能漏下风，再热的天，屁股底下也凉丝丝的。
我小时候皮，不爱老实待着。奶奶择菜时，我就围着藤椅转圈，有时候攀着椅背往上爬，像只小猴。藤椅被我晃得"吱呀吱呀"叫，奶奶就举着择了一半的豆角敲我手背："慢点慢点，别把椅子晃散架了！"我才不管，照样吊在椅背上荡悠，听着那"吱呀"声，觉得比村里戏台子上的胡琴还好听。
最热的那些天，日头刚偏西，奶奶就把藤椅搬到院里最凉快的地方。她坐在上头，手里摇着蒲扇，给我讲"牛郎织女"。她的蒲扇是麦秆编的，扇起来"哗啦哗啦"响，风里带着点麦香。我趴在她腿上，闻着她袖口的肥皂味，听着藤椅偶尔"吱"一声，眼皮子就慢慢沉了。有时候醒过来，身上盖着她的蓝布衫，月亮都挂在槐树梢上了，藤椅还在轻轻晃，奶奶的蒲扇搁在我肚子上，她自己歪着头打盹，嘴角还挂着点笑意。
后来我上小学，每天放学回家，书包一扔就往院角跑。奶奶准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针线活，要么纳鞋底，要么补衣裳。她的顶针在阳光下闪闪的，穿针时得眯着眼睛，线头舔湿了再往针眼里送，有时候试好几次才穿进去。我凑过去，把考了满分的卷子往她眼前递，她就放下针线，摸出兜里的水果糖——用玻璃纸包着，黏糊糊的，准是揣了半天了——塞给我："俺娃真棒，椅子上坐会儿，奶奶给你煮鸡蛋。"
藤椅上有个小裂纹，是我八岁那年弄的。那天我拿着新买的弹弓，非要在院里打麻雀。奶奶在藤椅上喊："别瞎闹，打不着雀子，打碎了玻璃我可不饶你！"我正得意呢，一转身，后腰撞在椅背上，"咔吧"一声，一根藤条断了。我吓得脸都白了，奶奶却没骂我，只是叹口气："算了算了，回头让你爷爷用铁丝绑绑。"后来爷爷真找了截细铁丝，把断了的藤条捆了三圈，铁丝头磨得圆圆的，怕扎着人。那处补丁，就像椅子的疤，我每次坐上去，都能摸着。
上初中时，我去了镇上住校，一个月才回一次家。每次进门，总先往院角看。藤椅还在，只是奶奶坐的时间更长了。她眼睛花了，做不了针线活，就坐在那儿晒太阳，手里攥着个布包，里面是我小时候掉的乳牙，她总说："留着，等俺娃长大了，看看自己小时候的牙多小。"我坐在她旁边的小马扎上，跟她说学校的事，她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嗯，好好学，别跟人打架。"藤椅"吱呀"响着，像是在帮她应和。
再后来，奶奶走了。那把藤椅就没人管了，风吹雨淋的，藤条慢慢发脆，椅面也塌了。有回我妈说："扔了吧，占地方。"我爸没说话，默默地把它搬到了储藏室。
现在我蹲在储藏室里，看着这把老藤椅。阳光从气窗照进来，在椅面上投下一小块亮斑，里头还卡着片干了的槐树叶。我试着坐了坐，"吱呀"一声，比小时候响得厉害，椅面硌得屁股生疼。可不知咋的，就不想起来。
好像一坐下来，就能听见奶奶的蒲扇声，闻见她袖口的肥皂味，还有那黏糊糊的水果糖，在嘴里慢慢化开，甜得人心里发慌。
我找了把钳子，把那截生锈的铁丝解下来，又翻出家里的胶水，小心翼翼地往断了的藤条上抹。其实我知道，粘不好了，就像有些东西，走了就是走了。可还是想弄弄，就当是......就当是奶奶还坐在这儿，我在旁边给她递针线，听她讲那些讲了八百遍的故事。
储藏室里静悄悄的，只有胶水干了的"滋滋"声。老藤椅蹲在那儿，像个沉默的老伙计，守着一肚子的日子，和日子里藏着的那些热乎气。
等天晴了，把它搬到院里晒晒吧。说不定，槐树叶落下来，还能像小时候那样，落在椅面上，被风一吹，打个旋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