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社区小花园里就传来“吱呀——吱呀——”的轻响——是吴爷爷坐在老藤椅上摇蒲扇。我攥着刚买的油条往那边走,远远就看见那把深褐色的老藤椅,蹲在大榕树底下,藤条编织的椅面磨得发亮,边缘断了两根藤,吴爷爷用粗麻绳仔细缠了两圈,还垫了块蓝布棉垫,棉垫边角缝着朵歪歪扭扭的小菊花,是他孙女去年缝的,说“坐着不硌屁股”。
这藤椅在社区待了十七年,是吴爷爷退休那年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他说“花园里缺个歇脚的地儿,老人们遛弯累了,能坐会儿”,就把藤椅搬来树下,又找物业要了块旧木牌,写着“大家共用,轻坐轻起”,木牌挂在椅背上,风吹着“哗啦哗啦”响。藤椅旁边摆着个旧茶缸,搪瓷的缸身掉了半块瓷,印着“退休纪念”四个字,里面总晾着凉白开,吴爷爷说“渴了就喝,别客气”;旁边的石台上放着把竹制蒲扇,扇面破了个小洞,他用浆糊粘了块碎布,“扇风还能用,扔了可惜”。
我跟这藤椅的缘分,是从六岁那年夏天开始的。那天我在花园里追蜻蜓,跑得太急,没看见脚下的石头,“扑通”一声摔在藤椅旁,膝盖磕得通红,坐在地上哇哇哭。吴爷爷听见哭声,赶紧从藤椅上站起来,手里还攥着蒲扇,蹲下来摸了摸我的膝盖:“丫头别怕,爷爷给你吹吹就不疼了。”他的蒲扇轻轻扫过我的膝盖,风里带着点艾草的味道,吹得人痒痒的。吹完还从口袋里掏出颗水果糖,糖纸皱巴巴的,是橘子味的:“拿着,甜丝丝的,哭鼻子就不好看啦。”我含着糖,看着吴爷爷把藤椅往我这边挪了挪:“坐这儿歇会儿,别再跑了。”那天我坐在藤椅上,跟着吴爷爷一起摇蒲扇,听他讲树上的知了怎么唱歌,藤椅“吱呀”的响声,混着蝉鸣,成了夏天最难忘的调子。
上小学时,我总爱把作业搬到藤椅上写。放学后书包一放,就抱着作业本跑到花园,藤椅刚好够我坐,椅背靠着舒服,写累了就抬头看看榕树的叶子,或者跟吴爷爷聊两句。有次数学题不会做,急得直挠头,吴爷爷凑过来看了看,虽然没读过多少书,却用树枝在地上画图形:“丫头你看,这像不像你家的桌子?分两半,一半放3个苹果,另一半也放3个,不就是6个了?”我看着地上的画,忽然就懂了,赶紧把答案写下来。那天吴爷爷还从家里端来碗绿豆汤,晾得温温的,“写作业费脑子,喝点汤补补”。绿豆汤里的豆子熬得软烂,甜得不腻,我坐在藤椅上喝着汤,觉得比任何饮料都好喝。
初中那阵,我开始有了小烦恼。有次跟同学闹别扭,心里委屈,放学没回家,就坐在老藤椅上发呆。吴爷爷没多问,只是坐在我旁边摇蒲扇,偶尔说两句花园里的事:“你看那棵石榴树,去年结的果子少,今年浇了点水,又挂满了;还有那只花猫,昨天还在这儿睡觉,今天就带着小猫来了。”说着从石台上拿起茶缸,倒了杯凉白开给我:“心里不舒服就喝点水,慢慢就好了,就像这藤椅,摇久了也会歇会儿,哪能一直绷着劲儿。”我捧着茶缸,温热的水顺着喉咙往下滑,忽然觉得心里的委屈也淡了。那天吴爷爷陪我坐了好久,直到妈妈找来,他还跟妈妈说“丫头就是累了,歇会儿就好”。
现在我上了大学,只有寒暑假才回家,可每次回来,第一时间就去小花园找老藤椅。吴爷爷头发白了不少,却还是每天清晨坐在藤椅上摇蒲扇,茶缸里依旧晾着凉白开,蒲扇上的碎布又多了一块。有次我帮吴爷爷把藤椅搬到太阳底下晒,他摸着椅面的藤条说:“这藤椅跟我一样,老了,可还能坐人,还能给大家歇脚,就不算没用。”我蹲在旁边帮他拍打椅上的灰尘,忽然发现藤椅的棉垫又缝了新的补丁,还是那朵小菊花,只是比去年更鲜艳了些——是吴爷爷的孙女放假回来补的。
前几天我收拾书包,翻出了小学时在藤椅上写作业用的铅笔,笔杆上还刻着我的名字。我拿着铅笔去小花园,吴爷爷正坐在藤椅上跟邻居聊天,看见我就笑着招手:“丫头回来啦?快坐,爷爷刚晾了绿豆汤。”我坐在藤椅上,“吱呀”的响声还是那么熟悉,风里依旧带着榕树的清香。摸着藤椅上温热的棉垫,忽然觉得,这摇摇晃晃的老藤椅,就像社区里的老熟人,不管走多远,回头看,它总在那儿——藏着吴爷爷的蒲扇,藏着绿豆汤的甜,藏着我从小到大的回忆,藏着那些不声不响却暖到心里的日常。
现在每次路过小花园,我都会多看一眼那把老藤椅,阳光透过榕树的叶子洒在椅面上,吴爷爷的蒲扇摇啊摇,“吱呀”的响声混着聊天声,成了社区里最踏实的风景。原来生活里的暖,从来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就是藏在这把老藤椅里,藏在吴爷爷的一句叮嘱、一碗绿豆汤里,藏在“吱呀”的摇晃声里,不管走多远,只要想起这把老藤椅,就知道,总有个地方,有人守着一份朴素的牵挂,等你回来,坐一会儿,歇一歇,再带着满肚子的暖,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