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留下的藤椅还在阳台角落蹲着呢。藤条泛着深褐色,像晒透了的老木头,椅面中间凹下去一块,是几十年屁股磨出来的印子,摸上去温温的,像还留着他的体温。
这藤椅有年头了。我记事时它就在堂屋门口,夏天总被挪到槐树下。爷爷爱光着膀子坐上面,脊梁骨顶着藤条的棱,硌出红一道白一道的印子。他手里摇着蒲扇,扇面是印着“劳动最光荣”的旧报纸糊的,摇起来哗啦哗啦响,跟他讲的故事一个节奏。
“你太爷爷那会儿,这藤椅是走南闯北的货郎送的。”他总爱说这话,蒲扇指着藤椅扶手,“你看这接头,货郎说用的是武夷山的老藤,泡过桐油,能传三代。”我那时候信以为真,总蹲在藤椅旁边数藤条,数着数着就趴在爷爷腿上睡着了,醒来时身上盖着他的蓝布褂子,藤椅缝里卡着几粒他磕的瓜子皮。
七岁那年夏天,暴雨下了三天三夜。槐树下的藤椅忘了搬进屋,等雨停了去看,藤条泡得发胀,颜色深了一大截,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老丝瓜。爷爷心疼得直咂嘴,搬个小马扎坐在廊下,拿干布一点点擦。他的手背上有块月牙形的疤,是年轻时修水渠被石头划的,擦藤条时那疤跟着手指动,像条小虫子在爬。
“得找老周修修。”他擦完叹了口气。老周是巷尾修藤器的,眼睛有点斜,手里的篾刀却比谁都稳。爷爷背着藤椅去了,回来时藤椅缝里多了几根新藤条,嫩绿色的,像刚抽芽的柳条。“老周说,这椅子比他岁数都大。”爷爷摸着新藤条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了堆。
后来我上中学,住了校,每周回家都看见藤椅在老地方。有时是奶奶坐在上面择菜,竹篮放在脚边,择下来的菜根往藤椅底下一塞,说给鸡当食;有时是爷爷蜷在上面打盹,收音机放在扶手上,咿咿呀呀唱着京剧,口水顺着嘴角流到藤椅上,他醒了就用袖子一抹,说“这椅子吸汗,不碍事”。
高三那年夏天特别热,我趴在桌上做题,汗珠子滴在卷子上,晕开一小片墨。爷爷突然把藤椅搬到我房间,说:“挪这儿来,有风。”他搬椅子时哼哧哼哧喘,后颈的汗把白背心洇出了深色的印子。那天我做累了,就坐在藤椅上歇会儿,藤条硌着屁股,倒比沙发舒服。爷爷蹲在旁边扇扇子,说:“当年我考学,你太爷爷也给我搬过椅子,就这么扇着风,扇到后半夜。”
大学毕业那年,爷爷走了。葬礼那天,藤椅被挪到了里屋,用布盖着。我掀开布看,藤条上还沾着根白头发,不知是爷爷的还是奶奶的。奶奶说:“留着吧,他坐惯了。”
现在这藤椅在我家阳台。去年夏天,我学着爷爷的样子,把它搬到楼下的香樟树下。阳光透过叶子洒下来,在藤椅上晃成碎金子。我坐上去,后背硌得慌,却奇异地踏实。旁边有个遛弯的老太太经过,说:“这藤椅看着就结实,老物件了吧?”
“嗯,我爷爷留下的。”我说。
“老藤椅好啊,越坐越服帖,跟家里人似的。”老太太笑着走了。
我摸着藤椅上的旧藤条,新换的那几根早就变成了深褐色,跟老藤融在了一起。风一吹,藤条轻轻晃,像爷爷当年摇蒲扇的节奏。恍惚间好像又听见他说:“这椅子啊,能传三代。”
傍晚收椅子时,发现藤椅缝里卡着片香樟叶,嫩绿色的。我把叶子捏出来,夹进了书里。或许等我老了,也会把藤椅传给孩子,跟他说:“你太爷爷当年就坐这椅子,跟我讲过好多故事呢。”
阳台的灯亮了,藤椅在角落里投下歪歪扭扭的影子,像个沉默的老朋友。夏天还没走,风从纱窗钻进来,带着藤条特有的、混着阳光和岁月的味道,轻轻拂过脚踝。我忽然明白,有些东西从来不会真的离开,就像这藤椅,就像爷爷的声音,总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悄悄冒出来,暖得人心里发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