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王大爷的藤椅又搬到楼门口了。天刚擦黑,藤条的影子在地上晃悠,像谁用毛笔蘸了水画的乱线。我拎着垃圾袋下楼,瞅见他蜷在里头,脑袋歪在椅背上,嘴角挂着点白沫子——又睡着了。
这藤椅可有年头了。我上初中那会儿它就在,棕褐色的藤条磨得发亮,椅面中间凹下去一块,像个温柔的坑。那时候王大爷还没退休,每天早上推着二八大杠自行车出门,车后座绑着个铝饭盒,藤椅就孤零零戳在楼道拐角,椅腿上总沾着几片干枯的梧桐叶。
我跟这藤椅也算老熟人。夏天放学早,书包往藤椅上一扔,能在楼下疯玩到天擦黑。有时候玩“三个字”,跑累了就瘫在藤椅上喘气,藤条硌得后背痒痒的,却比家里的沙发舒服。王大爷晚上回来,见我占着他的椅子,从不赶人,就蹲在旁边择菜,择一把豇豆,问一句“作业写完了没”。
他择菜的手法有意思,两根手指捏住豇豆尾巴,轻轻一拽,豆筋就抽出来了,动作比我妈利落多了。有一回我蹲旁边看,他突然递过来一根:“尝尝,刚从菜市场抢的,嫩得能掐出水。”我咬了一口,生豆子的腥气混着点土味,居然不难吃。
后来我上了高中,住校,一个月才回一次家。每次出单元门,总看见藤椅在老地方,有时候王大爷坐在上面听收音机,京戏咿咿呀呀的,跟着风飘得老远;有时候空着,椅面上落层薄灰,像谁忘了收的旧物件。
大二那年暑假,我半夜急性阑尾炎,我妈慌得手忙脚乱,是王大爷听见动静,披着衣服跑下来,帮着拦出租车,又跟着去医院挂号缴费。等我从手术室出来,看见他蹲在走廊长椅上,脑袋一点一点的,藤椅上常有的那股子旧木头味,混着他身上的汗味,飘过来居然让人踏实。
“你王大爷啊,年轻时在木器厂上班,这藤椅就是他亲手编的。”后来我妈跟我说,“他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外地,就这椅子陪他最久。”我这才注意到,藤椅扶手的地方,有个不太明显的刻痕,像个歪歪扭扭的“福”字。
再后来我工作了,搬了家,隔三差五回老小区看看。王大爷的背更驼了,走路也慢,藤椅却还是那副模样,只是椅腿底下垫了块木板,大概是怕磨坏了楼下的水泥地。上个月回去,看见他在给藤椅刷油,用一块破布蘸着棕褐色的油,一下一下往藤条缝里蹭。
“大爷,这椅子够结实的。”我站旁边搭话。
他抬头瞅我一眼,笑了,露出没剩几颗牙的牙床:“跟我一样,老是老了,还能再撑几年。”油布擦过的地方,藤条亮闪闪的,像落了层星星。
今儿下班回来,王大爷还在藤椅上打盹,收音机里放着天气预报,说明天要降温。我轻手轻脚走过去,把他搭在扶手上的外套往他身上拉了拉。他哼唧了一声,没醒,嘴角的白沫子颤了颤,像是梦见了啥好事。
晚风卷着梧桐叶飘过来,落在藤椅上,又打着旋儿滚到脚边。我突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傍晚,王大爷择菜,我啃生豇豆,藤椅在旁边静静待着,像个沉默的老伙计。那时候觉得日子长着呢,长到能把藤条坐得更亮,能把“福”字的刻痕磨平,能看着楼下的梧桐叶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其实日子哪有那么长啊。只是有些东西熬得住,比如这藤椅,比如王大爷的盹儿,比如老楼道里飘着的饭菜香。它们不声不响的,却把日子串成了串,像藤椅上盘绕的藤条,看着乱,其实每一根都牵着点念想,扯着点温暖,让人走再远,回头一看,总还有个地方能歇脚,能打个踏实的盹儿。
我站了会儿,听见王大爷的呼噜声,跟藤椅的吱呀声混在一起,倒像是支挺好听的曲子。夜色慢慢浓了,楼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藤椅的影子在地上晃啊晃,把那些琐碎的、平常的、不值一提的日子,都晃成了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