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案追凶实录》第二十一集:无名信

【案件档案】第21号

信是年前到的。

省厅刑侦总队收发室在腊月二十六那天把它和一堆贺年卡、会议通知、协查回函混在一起,盖上签收章,扔进了值班室的文件筐。没人注意到它——直到正月初七。

收件人写的是“省公安厅刑侦总队负责人”,落款空白。信封是那种老式牛皮纸挂号信,邮票贴了三张,邮戳模糊,隐约能辨认出“江城”和“腊月”两个字。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三张照片。没有信纸,没有勒索要求,没有自白书,没有任何文字说明。

三张照片,三个女孩。背景是同一面红砖墙。

照片背面分别用圆珠笔写着三个年份:1997。2003。2010。

我叫林述。第二十起案子结束的时候,我以为年关将至,至少能安安静静吃顿年夜饭。但这封信已经躺了将近两周。没有人知道它在那里——它被压在值班室文件筐的最底下,在鞭炮声和春晚重播的背景音里沉默地等了整个春节假期。直到正月初七早上,新来的内勤整理积压文件时把它拆开,看了一眼,然后把照片铺在桌上,声音发紧地叫了一声“陆总队”。

那个年,从那一刻起就过完了。



一、三张照片

会议室里只有我们四个人。窗外的梧桐树还没发芽,枝丫光秃秃地戳在灰白色的天空里。暖气片咣当响了一声,然后归于沉寂。

三张照片被装在透明证物袋里,并排放在会议桌正中间。技术科已经做过初步检验——照片是彩色冲印的普通家用照片,相纸是常见的柯达金尊系列,边缘有轻微卷曲,表面有反复触摸留下的指纹痕迹。但指纹全是同一个人的——或者说,全是同一个拇指的。拇指按在照片背面靠近边缘的位置,像是在把它们一张张压平。

“指纹不在数据库里。”技术员说,“没有前科,没有档案。”

三张照片拍的是同一个场景:一面红砖墙。墙是那种老式黏土砖砌的,砖缝用白灰勾过,但已经泛黄剥落。地上是夯实的泥土地面,墙角长着几簇枯黄的杂草。光线是自然光,从左侧打过来,在墙上投出一道模糊的阴影——拍照的人站在户外,时间是白天,大约是上午。

三个女孩站在墙前面。

第一个女孩,照片背面写着“1997”。她大约五六岁,穿着一件红色碎花棉袄,头发剪得很短,像男孩。她站得很直,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眼睛看着镜头。脸上没有笑,也没有害怕——那是一种被反复训练过的平静。她嘴角的弧度不是自然的微笑,而是面部肌肉在指令下执行的一种固定姿态。

第二个女孩,“2003”。十一二岁,瘦得像一根竹竿。她穿着一件明显偏大的校服外套,蓝色袖口已经磨得发白。头发扎成马尾,发绳是褪色的粉红色。她的姿势和第一个女孩几乎完全一样——站直,双手垂放,双眼平视镜头。嘴角的弧度一致,方向一致,肌肉运动模式一致。

第三个女孩,“2010”。十七八岁,已经是个大姑娘了。她穿着白色短袖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长发披肩,发梢干枯分叉。她的身高比第二个女孩高出一个头,体型已经开始发育,但她站在同一面墙前,摆着同一个姿势,嘴角维持着同一个弧度。

三张照片,三个年龄——五岁、十二岁、十八岁。时间跨度十三年。同一面墙,同一种姿势,同一种表情。

她们像是用同一套程序生产出来的产品。每一次出厂时都站在同一面墙前面,留下同一张照片,然后被送去同一个地方。

“不是同一个人。”纪嫣然把三张照片放在比对显微镜下,调好焦距,“你看鼻梁——第一个是塌鼻梁,第二个是直鼻梁,第三个鼻梁更高。下颌角也不一样。三个人,不是同一个女孩。但她们的姿势和表情被训练成了一模一样。”

她指着第三个女孩的嘴角。

“这个弧度不是天生就长成这样的。你看她的下颌肌肉群——咬肌轻微隆起,口角提肌不对称收缩。她在用力维持这个表情。这需要长期练习。不是一天两天,是年复一年。”

沈鉴文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1997”——笔迹很重,圆珠笔在纸上压出了凹痕。“2003”——笔迹变轻了,但笔压仍然稳定。“2010”——笔迹明显变抖,横笔末端有轻微的拖笔痕迹。这不是同一天写的,是同一个人在十三年里分三次写的。最后那次,他的手已经在抖了。

“他老了。”沈鉴文说,把照片放回桌上,“寄信人就是拍照的人。他在用这三个年份告诉警方一件事——这个案子从他手里开始的,跨度至少十三年。他不打算继续了。他把证据寄给了我们。”

“什么案子?”陆修远问。

沈鉴文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第一张照片举到灯下,用放大镜一寸一寸地扫过那面红砖墙。从墙头到墙脚,从砖缝到砖面。然后他又看了一遍。第三遍时,他的放大镜停在了一个位置。

那是墙面上数第七排、左数第三块红砖的砖缝。灰缝剥落了一大块,里面露出一点极小的白色。

“纤维。”他说。

二、墙

红砖墙的搜查于当天下午启动。专案组调集了江城市及周边所有区县的城建档案、地名志、老旧小区改造记录,试图从数万条地址信息中比对出这面墙的位置。红砖墙、白灰勾缝、夯土地面、自然光——这些特征在江城市老城区数以千计的老式院落和单位家属楼中反复出现。

排查持续了将近四天,范围缩小到十三个可能的点位。民警逐一实地核查,最后在江城市江北区一处废弃多年的砖窑厂旧址内找到了它。

这面墙是砖窑厂旧办公楼的外墙。整栋楼是一栋两层砖混结构建筑,青砖主体,红砖外墙。办公楼坐北朝南,被红砖围墙围在正中间。厂房早已坍塌,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水泥柱戳在枯草丛里。院墙上的铁门锈得只剩半扇,另外半扇倒在草丛里,被野藤缠成了绿色的茧。

墙找到了。但墙前面什么都没有——泥地被冻得硬邦邦,长着几丛枯黄的蒿草。没有任何挖掘痕迹,没有任何异常。

“她不在墙前面。”沈鉴文说,站在红砖墙下面,把那张1997年的照片举到眼前,和实景比对,“拍照的位置在这里,女孩站在这里,镜头朝这个方向——但光线不对。照片上的光线是从左侧来的,这面墙朝南,上午的光线应该从右边打过来。所以拍照的时间不是上午——是傍晚。傍晚的光线从西南方向斜射过来,正好从左侧打在墙上。”

他转过身,背对红砖墙,面向院子。

“傍晚的太阳在西边。砖缝里那根纤维在墙的第七排、左数第三块砖的位置。如果光线是从左侧来的,拍照的人站在这里,女孩站在这里——那么拍照的时间就是傍晚。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

他把照片放下来,看着院子里那片被枯草覆盖的泥地。

“她们来的时候是白天,走的时候是傍晚。拍照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拍完照以后,天就黑了。”

他顿了顿。

“第一张照片是1997年拍的。1997年的那个五岁女孩,在天黑之后去了哪里?”

没有人回答。他也用不着任何人回答。他已经在往院子最深处的废墟方向走了。

挖掘从砖窑厂办公楼后方的一片野生构树林开始。这片构树沿着院墙内侧生长了至少二十年,根系发达,树干扭曲交错,地表被落叶和腐殖土覆盖得严严实实。专案组调来小型挖掘机,从林缘开始逐米推进,技术员手持探地雷达跟在铲斗后面,每推进两米就停下来扫描一次。

第一具遗骸是在挖掘开始后大约四十分钟被发现的。

她被埋在距红砖墙约二十米的一棵老构树下面。埋深不到四十厘米,土壤酸性极强,骨骼已经严重脱钙,轻轻一碰就会碎裂。纪嫣然跪在地上,用手铲和软刷一点一点地把土壤剥离,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完成初步清理。

是一个孩子。很小。从髂骨和股骨判断,死亡时年龄不超过六岁。头骨后侧有一处明显的凹陷性骨折。双手被一根细铁丝反绑在背后。

“1997。”纪嫣然轻声说,“五岁。”

第二具遗骸在距第一具约三米处被发现。死亡时十一二岁,双手同样被铁丝反绑。第三具——距第二具不到两米,十七八岁,铁丝已经锈断了,但手腕上还残留着铁锈的痕迹。

三具遗骸,三个年龄——五岁、十二岁、十八岁。时间跨度十三年。她们被埋在同一个院子里,同一排构树下,间距不到三米。她们生前被拍过照,死后被埋进土,上面的构树一年比一年茂盛,她们的骨骼一年比一年脆弱。

但照片上只有三个女孩。挖掘继续往更深层推进。构树林往北还有一片未清理的区域,探地雷达显示地下存在多处异常影像。纪嫣然没有停。

第四具遗骸。

第五具。

第六具。

三、寄信人

六具遗骸的DNA样本被连夜送入省厅法医鉴定中心。比对结果在天亮前陆续弹出。

第一个女孩:周小燕,失踪时五岁。1997年10月在江城市人民公园走失。母亲报案后做了笔录,附了一张她在公园门口拍的生日照片——穿着红色碎花棉袄。第二个女孩:刘娟,失踪时十一岁。2003年9月放学路上失踪。母亲报案后连续找了三个月,倾家荡产,后来离婚,搬离江城。第三个女孩:朱丽丽,失踪时十八岁。2010年夏天从外地来江城打工,在长途汽车站附近失踪。家人报过案,但因为她成年了,案件被归为失联人口,未刑事立案。

后面三具遗骸没有在失踪人员数据库里找到匹配。她们的失踪也许从来没有人报过,也许报过但辖区派出所没有录入。她们被埋在同一排构树下,和前面三个女孩相距不到五米——但她们的名字还没有被找到。暂时没有。

“六个。”陆修远说,声音很低,“他寄了三张照片,但埋了不止三个人。”

沈鉴文站在物证室里,把三张照片重新装进证物袋。他的手指隔着塑料膜碰了一下照片背面那些年份的字迹。

“寄信人就是拍照的人。他知道每张照片对应哪一个孩子,但他没有给她们起名字——他用年份给她们编号,就像编号一件产品。他把照片保留了十三年,最后把最前面的三张寄给了我们。他寄的不是全部——只是最早的三张。他在告诉我们,这个案子从他手里开始的。他老了,要死了,或者要跑了。他把证据交出来,不是因为他悔改了,而是因为他不想让这些照片烂在自己手里。”

他把证物袋举到灯下。

“但他的指纹不在数据库里。他没有前科。他不是犯罪链条上被警察抓到过的人——他是一个从来没有被怀疑过的人。”

排查寄信人身份的工作从物证组转到技术科。挂号信的信封被反复检验——牛皮纸是市面上最普通的邮政标准信封,任何邮局柜台都能买到。邮票是普通纪念邮票,胶面完整,没有提取到有效指纹。邮戳显示这封信是从江城市江南区邮政支局发出的,但监控录像只保留三十天,已经过了有效期。

唯一的线索在三张照片背面。除了三个年份,还有一个几乎没有留下痕迹的细节——第三个女孩那张照片的背面,在“2010”下面,还有一个数字。不是用笔写的,是用指甲轻轻划上去的。划痕极浅,普通光线下根本看不到。技术科用侧光反复调整角度后才把它完全显露出来——笔画潦草,但结构清晰。

那是一个手机号码。

号码被输入通信系统后,机主信息弹了出来。机主姓名:潘友全。机主地址:江城市江北区某街道某小区。机主状态——已在三年前死亡。

四、看门人

潘友全,2018年死亡,死因是肺癌。他的户籍注销记录、火化记录、死亡医学证明全部齐全。亲属关系档案里登记了一个儿子——潘亮,时年四十二岁。户籍地址是江北区砖窑厂职工宿舍。

职工宿舍。砖窑厂。

这个名字串起了所有线索。拍照的人是潘友全,寄信的人也可能是潘友全——或者是潘友全死了以后,有人替他寄出了这些照片。

专案组调取了潘亮的户籍档案和工作记录。潘亮,1976年生人,砖窑厂倒闭后在江北区环卫所工作。他的父母早已离异,他跟着父亲住在砖窑厂职工宿舍。他的身份证住址栏写着砖窑厂旧办公楼的门牌号——正是那栋青砖楼,红砖外墙,墙前面拍了六张照片。

民警在江北区环卫所找到潘亮时,他正在给垃圾车打黄油。他穿着环卫所的蓝色工作服,袖口沾满黑色的油泥。看到警察,他把黄油枪放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手,说:

“是我寄的。”

审讯在当天下午进行。潘亮坐在审讯椅上,身体前倾,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姿势端正得有些过分。他表情平静,说话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像是在参加面试。

“照片是我父亲拍的。”他说,“我来替他把这些东西交出去。”

潘亮交代,他父亲潘友全是砖窑厂的看门人。砖窑厂1996年倒闭后,厂区被废弃,但潘友全没有走——他带着儿子住在旧办公楼,看护那些再也卖不出去的砖头和生锈的设备。他在院子里种菜,养鸡,在红砖墙上晾衣服。没有人来看他,也没有人来检查这片废墟。他就在那里,守着那面墙,一个人。

“1997年,有一天我放学回来,听见储藏室里有声音。”潘亮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我问我爸那是什么。他说是别人寄放的。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个孩子。很小,穿着红棉袄。”

潘亮说,他父亲第一次把那个五岁女孩从外面带回来后,开始有人频繁地深夜来砖窑厂。那些人不走正门,从后墙翻进来。他们开一辆面包车,有时候送来一个孩子,有时候把孩子带走。他父亲负责“中转”——孩子在这里停一到两天,然后被送去下一个地方。红砖墙前面的照片是“存根”——每一笔交易都要留底,证明孩子在这里完好无损。那些孩子都有控制她们的人,而他的父亲,只是那些人的中转站。

“他管这个叫‘中转站’。”潘亮的语气依然平稳,但他的右手开始不自觉地搓自己的左手拇指,“有时候孩子哭,他给她们糖吃。糖是我从小卖部买的。我给他跑腿——买糖、买水、买面包。我帮他拿过塑料袋,我帮他递过胶带。我那年十一岁。”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潘亮接着说:父亲死后,他把照片从父亲房间的一只铁皮箱子里翻了出来。铁皮箱子藏在旧办公楼地下室的煤堆下面,密码锁已经锈死,他用撬棍撬开的。箱子里装满了照片——不止三张。每一个经过这面墙的孩子都有一张正面照。他把第一批三张寄出去后,剩下的还在箱子里。他说他没数过,但他记得那些照片叠在一起有十几厘米厚。

“我把最早的三张寄给你们,是因为那几个孩子——她们没被送走。她们死在了院子里。”

五、箱子

专案组再次开进砖窑厂旧址。在地下室煤堆下面的一个废弃锅炉检修坑底部,民警找到了那只铁皮箱子。箱子锈得几乎要散架,锁扣被撬断,铁皮边缘已经卷起了锋利的锈刺。

箱子里有照片。数量比潘亮说的还要多。

二十七张。二十七个女孩。年龄从三岁到二十岁不等。全部站在同一面红砖墙前面,全部穿着不同颜色的衣服,全部摆着同一种姿势——站直,双手垂放,嘴角维持同一个弧度。

每一张照片背面都写着一个年份。最早的1986年,最晚的2011年。时间跨度二十五年。

1986。这个数字让所有人的呼吸都顿了一下。那不是潘友全寄给我们的最初年份1997——比之前所知的最早记录还早了十一年。原来他保留照片不是从1997年开始的,而是更早。

二十五年。二十七个女孩。照片整齐地按照年份排列,最早的一张已经褪色得几乎看不清人脸,只剩下红砖墙的背景和一个模糊的小小身影。她的嘴角弧度仍在。二十五年前的某一天傍晚,她站在那面墙前面,阳光从西南方向照过来,潘友全按下快门。她在那天晚上去了哪里,现在谁也不知道。

纪嫣然把照片从箱子里逐张取出,编号,装袋。在箱子的最底层,她发现了一张不一样的东西——不是照片,是一张手写的名单。纸张已经发黄发脆,折痕处几乎要断裂,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不是编号。是名字。

周小燕。刘娟。朱丽丽。陈小红。王芳。李梅。赵婷。张海燕。

一共二十七个名字。钢笔字迹,笔画生硬,显然不是潘友全的笔迹。纸的最下方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了三行字。笔迹与那三个年份的标注一致,与那张照片背面的笔迹吻合——是潘友全的字。

“她们问能不能不转走。我说不能。那个最小的叫了我一声爸。”

名单上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被用铅笔轻轻划了一个钩。大部分是钩。只有六个不是钩——是叉。六个叉。六个埋在后院构树底下的女孩。其他二十一个是钩——她们被转走了。被那辆深夜的面包车接走,去了下一个地方。她们去了哪里,名单上没有记录。

“查。”陆修远把名单复印了二十份,拍在桌上,“给我查每一个名字,每一条走失记录,每一个失踪报告。”

六、二十七个名字

排查在正月十五前全面铺开。

专案组按照潘友全名单上的二十七个姓名、籍贯和失踪时间,在全国失踪人员数据库和各省走失人口登记档案中逐条比对。技术科调取了1986年至2011年间全省未破的走失儿童案件档案,与名单上的名字交叉核查。

一周之内,有十一个名字被确认了身份。她们都是走失儿童,失踪年龄在三岁到二十岁之间不等,失踪地点分散在江城市及周边三省的火车站、长途汽车站、农贸市场、城中村出租屋聚集区。她们的家属大多报过案,辖区派出所都有接警记录。有些家庭的父母早已离婚、改嫁、搬离原籍,线索中断多年;有些父母已经去世,失踪档案被压在派出所档案柜的最底层,从未被翻阅过。

七个。另外四名女孩被确认在成人后恢复身份并与办案单位取得联系——她们当年被转卖至偏远地区后由当地安置,如今有的已结婚生子,有的已身患疾病。在获悉此案侦破后,她们通过属地派出所向专案组提供了相关证言。

警方按照潘亮供述的“面包车”特征与潘友全社会关系的交叉比对,锁定了当年负责转运的中间人——化名“张老板”的黄文忠。黄文忠已于2016年因癌症去世,但他的儿子黄某在协助调查时提供了重要的证词:他父亲生前确实多次从砖窑厂接走孩子,送到南方一个跨省贩卖团伙手中,该团伙头目绰号“蛇头张”,真实姓名不详,据称已于2010年前后在境外死亡。

潘亮自己的审讯笔录里,最后有一段话被陆修远用红笔圈了出来。潘亮说他母亲离开后,父亲把砖窑厂当成了后半辈子唯一能掌控的地方。他记不住那些女孩的名字,就用年份给她们编号。1986、1990、1993、1997、2001、2003、2006、2010、2011——每一年对应一个女孩的年龄,也对应他自己老去的程度。他说父亲死前最后一年,手指已经抖得拿不住筷子,但仍然坚持把最后一张照片放进铁皮箱子。

“我问他这些照片为什么不烧掉。”潘亮在审讯中说,“他说烧了就没人知道她们活过。他不敢留名字,只敢留编号。但那个最小的叫了他一声‘爸’——他把这个也记在名单最后面,是怕忘了。”

省厅档案室里,结案报告上并列列着潘友全、潘亮、黄文忠等所有涉案人员的名字。潘友全作为主犯已被确认死亡,相关刑事责任被依法终结。潘亮被依法移送检察机关审查起诉。其余涉案人员仍在进一步追查中。

结案归档那天,沈鉴文在物证室把二十七张照片按年份重新排了一遍。二十七年,他念出每一个年份,念得很轻。

“1986、1990、1993、1997、2001、2003、2006、2010、2011——这些年份是他给她们取的代号。但每一个年份其实也是他自己的账本。他老了一年又一年,账目越记越厚,到最后不敢烧掉,因为烧了就真的没人知道她们活过。”

他把最后那张1986年模糊的照片举到光下,红砖墙在照片里还是新的,灰缝白得发亮。构树还没有长出来。

“二十五个数字。”他说,“每一个数字后面,都有一个人在某天傍晚站在一面墙前面,对着一个看门人的镜头,等着被带走。”

他把照片装回证物袋,推入档案柜。我合上笔记本,把第二十一集记录插进已经厚厚一摞的归档夹里。走廊尽头的那排防火柜,几缕暗影沿铁皮延伸进更深的夜色里。

(第二十一集完)



【下集预告】

第二十二集《冰柜》:江城市江南区一栋出租楼的地下室失火,消防队在清理火场时打开一台废弃的旧冰柜——里面结满了血冰。法医溶化冰层后,发现冰柜里冻着一具完整的女性遗体,她的嘴里咬着一枚回形针。纪嫣然回实验室打开回形针,里面卷着一张极小的字条,上面写着:“不要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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