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霉日”是烟溪镇梅雨季里最重要的日子。
按照老辈人的说法,梅雨连绵七七四十九天,湿气渗进墙缝、浸透箱笼,若不在天晴时好生晾晒,衣物要生霉,书籍要长斑,连人心里都会沤出一股子潮气。所以每年梅雨稍歇、露出连日晴空时,全镇便会不约而同地动起来——晒被褥、晒衣裳、晒书、晒绣品,将那些被湿气浸透的家当,一件件捧到阳光下。
今年的晒霉日来得格外早。才六月初,天就放了晴,且一连三日都是碧空如洗的好天气。镇上的老人拄着拐杖站在巷口,眯眼望着湛蓝的天,嘴里喃喃:“早晒早好,早晒早好……”
静川书院也早早做了准备。
这日清晨,天还未大亮,沈清辞便和几位书院的杂役将藏书阁里那些易受潮的古籍搬了出来。一部部蓝布函套的书册被小心地捧出,摊开在庭院里早已搭好的长竹架上。竹架是特制的,高一丈,宽三尺,上面铺着细密的竹席,既能承重,又通风透气。
沈清辞负责的是二楼东侧那些明清刻本。她今日换了件月白短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长发用青布巾包了,额前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她将书册一部部摊开,书页对着阳光,让那些被湿气浸润了月余的纸张,好好吸一吸太阳的味道。
阳光很好,金灿灿地铺下来,将庭院照得一片亮堂。空气里浮动着旧纸的微甜、樟木的辛辣,还有被阳光蒸腾起来的、暖洋洋的尘土味。偶尔一阵风过,书页便哗啦啦地翻动起来,像一群振翅欲飞的蝶。
她正俯身调整一部《通志》的位置,身后忽然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沈先生——”
不必回头,也知是谁。
沈清辞直起身,转头望去。
苏晚卿今日穿了身水蓝布裙,上衣是窄袖的素白短衫,腰间系着靛青围裙,头发用一块蓝印花布包着,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亮晶晶的眼。她身后跟着两个晚香阁的小学徒,一人抱着一大摞绣品,一人提着竹篮,篮子里装着各色丝线、绣绷、还有几块素白绸缎。
“书院晒书,我们也来凑个热闹。”苏晚卿走到沈清辞身侧,仰头看着满庭院的竹架,“绣品也得晒晒——丝线受潮要褪色,绸缎闷久了要长斑。”
她说着,指挥小学徒将绣品一件件展开,铺在书院特意为她们腾出的几张竹席上。那些绣品——团扇、屏风、衣料、香囊——在阳光下徐徐展开,顿时将青灰色的庭院点缀得五彩斑斓。
最惹眼的是一幅《百鸟朝凤》的绣屏。屏风高六尺,宽四尺,上头绣着上百只形态各异的鸟雀,围着中央一只金碧辉煌的凤凰。此刻在阳光下,那些丝线的光泽全被激发出来——金线熠熠,银线烁烁,各色彩线交相辉映,竟晃得人眼花。
“真美。”沈清辞由衷赞叹。
苏晚卿回头看她,眼睛弯成月牙:“沈先生的书也美。”
她说着,走到沈清辞身侧的竹架前,俯身看着摊开的古籍。阳光透过书页,将纸张照得几乎透明,能看见里头细密的帘纹,还有修补处的补纸与旧纸交接的痕迹。
“这些……都是您修的?”她轻声问。
“一部分。”沈清辞走到她身侧,指着其中一部,“这部《通志》补了三十七处,用了三种不同的补纸。”
苏晚卿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果然看见书页上那些几乎看不见的修补痕迹——只有在特定光线下,才能辨出补纸与旧纸细微的色差和纹理差异。
“像绣花的接针,”她轻声说,“要顺着丝理,不能逆着。”
沈清辞转头看她,眼里闪过一丝讶异:“苏姑娘懂这个?”
“刺绣也要接线的,”苏晚卿笑了,“长幅绣品不可能用一根线绣到底,总要接线。接得好,天衣无缝;接不好,便是一道疤。”
她说这话时,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将那张素净的脸照得几乎透明。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衬得肌肤越发白皙。睫毛在阳光下根根分明,眨眼时像蝶翼轻颤。
沈清辞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随即移开。
“该翻页了。”她轻声说,走到竹架另一侧,开始为晒了半日的书册翻页。
晒书不能一直晒一面,需得隔一个时辰翻一次,让书页两面均匀受光。这是个细致活——翻页时要轻,不能扯破纸张;要快,不能耽搁太久让书页卷曲;还要准,不能翻错页数。
沈清辞做惯了,动作娴熟得像在完成某种舞蹈。她一手轻按书脊,一手捏住书页边缘,手腕轻轻一翻,书页便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落在另一面。阳光穿过翻动的书页,将纸张照得通透,那些墨字在光线下忽明忽暗,像是活了过来。
苏晚卿静静看着。
她看沈清辞的手指在书页间移动——那双手在阳光下显得格外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因为用力微微泛白。看她的手腕在翻页时划出的弧线——柔韧而有力,像柳枝在风中摇曳。看她专注的神情——睫毛垂下,唇微微抿着,整个人沉浸在一种宁静而专注的状态里。
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苏晚卿也走到自己的绣品前,开始翻动那些绸缎。
绣品晒晒也有讲究——不能暴晒,怕丝线褪色;不能久晒,怕绸缎发脆。她将绣屏轻轻翻转,让背面的绸缎也晒晒太阳。动作很轻,怕碰坏了那些精细的绣工。
两人各据一方,在庭院里忙碌着。
阳光越来越烈,晒得人脊背发烫。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滴在青石板上,迅速洇开一个小圆点。空气里的尘土被晒得飞扬起来,在光束中缓缓旋转,像无数细小的、金色的精灵。
沈清辞翻完最后一架书,直起身,用手背抹了抹额角的汗。转头望去,见苏晚卿也刚翻完绣屏,正仰头看着天,阳光照在她脸上,将那张脸照得明亮而生动。
“歇歇吧。”沈清辞轻声说。
苏晚卿回头,朝她笑了笑,走到庭院角落的槐树下——那里摆着一张石桌、几只石凳,桌上放着茶壶和茶杯。
两人在石凳上坐下。
沈清辞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给苏晚卿。茶是早晨泡的,此刻已温了,入口刚好解渴。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喝着茶,看着满庭院的书籍和绣品在阳光下静静地躺着。
风吹过,书页哗啦啦地响,绣屏上的丝线微微颤动,反射出细碎的光。
“沈先生,”苏晚卿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您说……这些书,这些绣品,晒过太阳之后,是不是就记住了今天的阳光?”
沈清辞微怔,转头看她。
苏晚卿的目光落在那些摊开的书页上,眼里有细碎的光在流动:“就像我们,经历过一些事情之后,那些经历就成了生命的一部分,再也抹不去。”
她说这话时,神情有些恍惚,像是透过眼前的景象,看见了别的什么。
沈清辞沉默片刻,轻声说:“纸会记住阳光的温度,丝线会记住阳光的颜色。人……也会记住。”
“那真好。”苏晚卿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柔软的意味,“能记住,就不会白活。”
她说完,放下茶杯,起身走向竹架。
沈清辞看着她水蓝色的背影在阳光下移动,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
很轻微,像一片羽毛拂过水面。
她也起身,继续工作。
午后,阳光越发炽烈。
书院的老院长拄着拐杖出来巡视,看见满庭院的书籍和绣品,花白的眉毛挑了挑,对沈清辞说:“清辞啊,去库房把那些蓝印花布拿出来——遮一遮,别晒坏了。”
蓝印花布是书院早年收的,厚实耐磨,用来遮阳最好不过。沈清辞应了声,转身往库房走。
库房在书院最深处,是个阴凉的小屋。她推开门,灰尘在光束中飞扬起来。屋里堆着各色杂物——破损的桌椅、废弃的教具、还有几大捆蓝印花布。
布捆得很紧,沈清辞用力去搬,却只挪动了一点点。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正要再试,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先生,我来帮您。”
是苏晚卿。
她不知何时跟了过来,此刻站在门口,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的身影剪成一幅温柔的剪影。
“不用,”沈清辞说,“太重了。”
“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苏晚卿说着,已走到她身侧,伸手抓住了布捆的另一端。
两人的手挨得很近。
沈清辞能看见苏晚卿的手——比自己的小一圈,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掌心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拈针留下的印记。此刻那双手因为用力微微泛白,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一、二、三——”
两人同时用力,布捆终于被抬了起来。
很重,压得沈清辞手臂发酸。她侧头看去,见苏晚卿也咬着唇,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水蓝色的布裙被汗水浸湿,贴在背上,勾勒出纤细的腰身。
两人抬着布捆,一步步往外走。
库房门槛高,迈出去时,布捆忽然一沉。苏晚卿脚下一个趔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沈清辞那边倾斜。
沈清辞下意识地伸手去扶。
手臂环过苏晚卿的腰,将她稳稳托住。那一瞬间的触感——纤细的、柔软的、隔着薄薄衣料能感受到体温的腰身——像一道电流,从掌心窜上来,沿着手臂,一直撞进心口。
苏晚卿也下意识地抓住了沈清辞的手臂。
她的手很凉,掌心有汗,湿漉漉地贴在沈清辞的皮肤上。两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一起,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能听见彼此骤然加快的心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只有阳光从门外照进来,将空气中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那些细小的颗粒在光束中缓缓旋转、升腾,像无数细小的、金色的精灵。
“对、对不起……”苏晚卿先反应过来,慌忙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沈清辞也松开手,手臂上还残留着她腰身的触感,温热的,柔软的,像烙在了皮肤上。
“……没事。”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两人重新抬起布捆,走出库房。
阳光刺眼,晒得人睁不开眼。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迅速蒸发。一路上谁也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抬着布捆,一步一步,走向庭院。
布捆终于被抬到竹架旁。
两人合力将蓝印花布展开,一块块铺在竹架上,为那些书籍和绣品遮阳。布是深蓝色的,印着白色的缠枝莲纹,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铺上去后,庭院里的光线顿时柔和了许多,那些书页和绣品躺在蓝印花布的阴影里,像是睡在了一片温柔的海洋中。
铺到最后一块时,两人的手又一次触碰到了一起。
这次没有布捆隔着,是直接的、指尖与指尖的触碰。
沈清辞正要拉布角,苏晚卿也正要去按。两人的指尖在空中相遇,轻轻擦过。
那一瞬间的触感——冰凉的、柔软的、带着细微纹路的——像春草萌芽时那种细碎的、痒痒的感觉。
两人同时缩回手。
布角落在地上,掀起一小片尘土。
沈清辞弯腰去捡,苏晚卿也弯下腰。两人的头几乎撞在一起,又同时往后仰,动作滑稽得像在演一出默剧。
对视一眼,两人都忍不住笑了。
笑声很轻,在寂静的庭院里轻轻回荡。阳光透过蓝印花布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随着布匹的晃动轻轻摇曳,像水波荡漾。
“我来吧。”沈清辞轻声说,捡起布角,仔细铺好。
苏晚卿站在她身侧,静静看着。
阳光晒得人脊背发烫,汗水浸湿了衣裳,贴在身上,有些不舒服。可心里却是暖的,那种暖意从心底慢慢扩散开来,蔓延到四肢百骸,连指尖都暖和起来。
远处传来摇橹声,欸乃的,悠长的,像是从很远的时光那头传来的。
风吹过,蓝印花布轻轻摆动,书页哗啦啦地响,绣屏上的丝线反射出细碎的光。
沈清辞铺好最后一块布,直起身,转头看向苏晚卿。
苏晚卿也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
阳光在两人之间流淌,将空气里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那些细小的颗粒在光束中缓缓旋转、升腾,像无数细小的、金色的精灵。
谁也没有说话。
可那一刻,沈清辞觉得,苏晚卿刚才说的那句话是对的——
晒过太阳之后,这些书,这些绣品,就记住了今天的阳光。
而她们,在这一天的劳作里,在这一次次的触碰里,也记住了彼此的温度。
那温度,或许也会像阳光一样,渗进生命里,再也抹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