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漏窗书影

申时初刻,沈清辞立在静川书院的白石牌坊下,手里握着一卷用青布包裹的《漱玉词》。

雨后的书院格外清静。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缝隙里的青苔吸饱了水,绿得几乎要滴下来。庭院里那株老槐树叶子稀疏地挂着水珠,偶尔风过,便簌簌落下一阵细密的雨雾。空气里浮动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气,还有远处藏书阁隐隐飘来的、旧纸与樟木混合的气息。

她今日特意早些结束修复工作,将《漱玉词》仔细包裹好——不只是为了那可能存在的绣片,更因为……沈清辞轻轻摇了摇头,将那个念头压下去。

牌坊外传来脚步声,轻快的,像是绣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

沈清辞抬眼望去。

苏晚卿撑着一把素面油纸伞从巷口走来,今日换了身水绿色罗裙,上衣是月白窄袖短襦,腰间系着藕荷色丝绦,发髻依旧松松绾着,只鬓边别了一朵小小的栀子花——花瓣还沾着雨水,在灰白的天色里白得晃眼。

她走到牌坊下,收了伞,朝沈清辞粲然一笑:“沈先生久等了。”

“刚到。”沈清辞的目光在她鬓边的栀子花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随我来。”

书院依山而建,分三进院落。第一进是讲堂和学舍,此刻已散学,空荡荡的只闻雨声。第二进是先生们的居所和书斋,檐下挂着几串风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第三进最深处的两层木楼,便是藏书阁。

穿过回廊时,苏晚卿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抬头望着廊顶那些彩绘的梁枋——牡丹、莲花、祥云,颜色已褪了大半,却仍能看出当年的精细。廊柱是朱红色的,经年雨蚀,漆皮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深褐的木纹,反倒有种沧桑的美。

“我小时候跟阿娘来过一次,”她轻声说,“那时只觉得这廊子长得走不到头,柱子红得吓人。如今再看……”

她伸手虚虚抚过一根廊柱,指尖离漆面一寸处停下,像是在触碰一段遥远的记忆。

沈清辞在她身后半步处停下,没有催促。

雨后的阳光从云隙漏下几缕,斜斜地穿过廊柱,在地上投出一道道细长的光柱。光柱里有尘埃缓缓浮动,像是时光的碎屑。

“如今再看如何?”沈清辞问。

苏晚卿收回手,转回头看她,眼里漾着笑意:“如今觉得,这柱子就该是这样——斑斑驳驳的,像一本翻旧了的书,每一处磨损都有故事。”

她说完,继续往前走。水绿色的裙摆随着步履轻轻摆动,像一片被风吹动的荷叶。

沈清辞看着她的背影,默然片刻,才跟了上去。

---

藏书阁是座两层歇山顶建筑,黑瓦白墙,檐角飞翘,像一只敛翅的鹤。门前立着两尊石狮,狮身布满青苔,神态却依然威严。门楣上悬一块乌木匾额,上书“琅嬛福地”四字,笔力雄浑,是书院创始人百年前的手笔。

沈清辞取出铜钥匙,插入锁孔。锁是老式的黄铜将军锁,转动时发出沉闷的“咔哒”声,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门开了。

一股陈旧而复杂的香气扑面而来——樟木箱的辛辣、旧纸的微甜、墨锭的陈香,还有常年不见阳光的、淡淡的霉味。阁内光线昏暗,只靠几扇高高的漏窗透进天光。那些漏窗雕刻着不同的纹样——梅兰竹菊、福寿双全、岁寒三友——阳光穿过时,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地的碎玉。

苏晚卿踏进门槛,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沉睡的书籍。

阁内是一排排顶天立地的楠木书架,书架上整齐排列着蓝布函套的线装书,函套侧脊贴着黄纸签条,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书名。空气里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光束中缓缓游动,像是无数细小的、有生命的精灵。

“一楼是经史子集,按四库分类。”沈清辞的声音在空旷的阁内显得格外清晰,“二楼是地方志、杂家、还有一些珍本、抄本。《漱玉词》这类词集,在二楼东侧。”

她引着苏晚卿往楼梯走。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中一圈圈回荡。苏晚卿扶着扶手,指尖能感受到木头温润的质感——被无数人的手摩挲过百年,表面已包浆如玉。

二楼比一楼更暗些。书架更密集,只留出窄窄的过道。空气里的书香也更浓,浓到几乎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沈清辞走到东侧第三排书架前,踮脚从顶层取下一只蓝布函套。函套上积着薄薄的灰尘,她轻轻吹了吹,灰尘在光束中腾起一小团雾。

“就是这本。”

两人走到窗边的长案旁。案是紫檀木的,案面光可鉴人,上头只摆着一只青瓷笔洗、一方端砚、一盏黄铜灯台。沈清辞将函套放在案上,解开系带,露出里面蓝布封面的书册。

书很薄,不过二三十页,纸张却极好——是上等的开化纸,历经百年依然柔韧,只在边缘泛出淡淡的黄。封面上“漱玉词”三字是娟秀的行楷,墨色沉静,像是昨天才写上去的。

苏晚卿净了手,才小心地翻开书页。

第一页是李清照的小像,木刻版画,线条简洁,却将那位千古才女的神韵抓得极准——眉宇间有愁,眼底却有光。苏晚卿的指尖虚虚拂过画像,轻声念出旁边的题词:“‘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阁内轻轻回荡,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糯,却字字清晰,像雨滴敲在青瓷盘上。

沈清辞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书页上,余光却瞥见苏晚卿的侧脸——漏窗的光影恰好投在她脸上,将那张精致的脸分割成明暗两半。明亮的那一半,睫毛根根分明,在眼睑上投出细密的阴影;暗的那一半,轮廓柔和,像是用淡墨勾勒出的写意画。

“绣片是在这一页发现的。”沈清辞翻到第三页,指着夹层处一道极细的缝隙。

苏晚卿俯身细看,鬓边的栀子花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几缕碎发垂下来,拂过书页。她伸手将发丝撩到耳后,指尖却不经意间碰触到了沈清辞翻书的手。

一触即分。

很轻的触碰,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水面。可沈清辞的手却微微一颤,书页从指尖滑落,哗啦一声轻响。

“对不住——”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目光相接,又同时移开。

阁内忽然静得可怕。只有远处漏窗透进的天光在地板上缓缓移动,尘埃在光束中无声起舞。

“我……我来翻吧。”苏晚卿轻声说,伸手去扶书页。

这次她小心避开了沈清辞的手,指尖只轻轻捏着书页边缘,一页页慢慢翻看。每翻一页,她都仔细检查夹层,睫毛垂下,神情专注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沈清辞退开半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手上——那只手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指尖因为用力微微泛白。翻书时手腕的银镯轻轻晃动,偶尔碰在案沿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翻到第七页时,苏晚卿的手顿了顿。

“这里有东西。”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

沈清辞凑过去看——书页的夹层里果然有一片极薄的、几乎与纸张融为一体的织物。不是绣片,而是一小块素绢,上面用极淡的墨迹写着一行小字。

苏晚卿用镊子小心地夹出来,举到漏窗透进的光束下。

素绢只有指甲盖大小,薄如蝉翼,墨迹已经褪成淡褐色,却依然能辨出字迹——是李清照的《一剪梅》:“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字是簪花小楷,娟秀中带着筋骨,像是女子闺中所写。

“这墨……”苏晚卿凑近细闻,“不是寻常墨锭,像是用花汁调的。您闻闻——有极淡的梅香。”

沈清辞低头,鼻尖几乎触到素绢。确实,那股极淡的、清冽的梅香,混着旧纸的微甜,在鼻腔里轻轻萦绕。

两人的头靠得很近。

近到沈清辞能看清苏晚卿鼻梁上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雀斑。近到能闻见她发间那股栀子花的甜香,混着她肌肤特有的、温暖的体香。近到……她呼吸时温热的气息拂在沈清辞手背上,痒痒的,像春草萌芽时那种细碎的触感。

苏晚卿忽然抬眼。

四目相对。

漏窗的光影恰好在这一刻移动,一道明亮的光束划过两人之间,将空气中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那些细小的颗粒在光束中缓缓旋转、升腾,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跳着一支无声的舞。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只有光影在移动,尘埃在飞舞,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敲着缓慢而沉重的鼓点。

“沈先生……”苏晚卿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柔软的东西。

沈清辞喉结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她的目光落在苏晚卿的唇上——那唇形很美,上唇薄而线条清晰,下唇饱满,此刻微微张着,露出一点莹白的齿尖。唇角天然上翘,不笑时也带着三分笑意。

她忽然想起《漱玉词》里另一句:“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找到了!”

阁楼下忽然传来老院长的声音,中气十足,打破了这几乎凝滞的寂静。

两人同时后退一步,距离瞬间拉开。

苏晚卿转过身,指尖还捏着那片素绢,耳根却泛起淡淡的红。沈清辞轻咳一声,整理了一下衣襟,朝楼梯口走去。

“院长。”

老院长提着盏油灯走上楼来,看见苏晚卿,花白的眉毛挑了挑:“这位是?”

“晚香阁的苏姑娘,”沈清辞介绍道,“为修复绣片的事,来查古籍。”

“哦——”老院长拖长了音,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脸上浮起意味深长的笑,“苏姑娘啊,听说过,听说过。晚香阁的绣品,咱们书院还收着几件呢。”

苏晚卿敛衽行礼:“院长谬赞。”

“不谬不谬。”老院长摆摆手,走到长案前,看着摊开的《漱玉词》和那片素绢,点点头,“这书啊,是该好好查查。里头夹带的东西可不少——前些年还发现过一片枫叶,红艳艳的,夹在元好问的词集里,不知是哪位痴情人的手笔。”

他说着,提起油灯往书架深处走去,声音渐渐远了:“你们慢慢查,慢慢查……我找本书,找到就走,不扰你们。”

脚步声消失在书架尽头。

阁内又恢复了寂静。

只是方才那几乎凝滞的氛围,已被打破。苏晚卿低头整理素绢,沈清辞重新翻看书页,两人都刻意保持着距离,动作间透着不易察觉的僵硬。

又翻了几页,再无发现。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漏窗透进的光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一层朦胧的灰白。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咚,咚,咚,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时光那头传来的。

“该回了。”沈清辞合上书册,重新系好函套。

苏晚卿点点头,将那片素绢小心地夹回原处。两人收拾妥当,一前一后走下楼梯。

走出藏书阁时,雨又开始下了。

细密的雨丝斜斜地织着,将书院笼在一片朦胧的水雾里。檐角的铃铛被风吹得叮当作响,清脆的声音穿过雨幕,变得模糊而遥远。

苏晚卿撑开伞,转头看向沈清辞:“今日多谢沈先生。”

“分内之事。”沈清辞撑起自己的伞,“可有所获?”

“有。”苏晚卿眼里漾起笑意,“不只那片素绢——这藏书阁本身,就是最大的收获。”

她说着,转身走入雨中。水绿色的身影在灰白的雨幕里渐渐模糊,像一株行走的、沾满雨露的青竹。

沈清辞立在檐下,看着她走远。

袖中似乎还残留着方才触碰时的温度——很轻,很短暂,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一圈圈扩散,久久不散。

她忽然想起那片素绢上的字:“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雨声潺潺,檐铃叮当。

她撑开伞,走入雨中,走向那个水绿色身影消失的方向。

而在回廊的转角,苏晚卿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藏书阁在雨雾中静静矗立,像一座沉睡的、装满故事的城堡。而那个月白色的身影正朝她走来,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踏得稳稳的,像是能这样一直走到地老天荒。

她轻轻笑了,转身继续走。

鬓边的栀子花在雨中微微颤动,花瓣上凝聚的水珠滚落下来,滴在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

梅雨季的第五天,一片写着情诗的素绢,一次指尖无意的触碰,将两颗心悄悄拉得更近。

近到能听见彼此心跳的声音,在寂静的藏书阁里,和着漏窗的光影,一起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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