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您,温暖我的旧时光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80期“温暖”专题活动。


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二十一天,我就被接到外婆家。

舅妈告诉我,那天特别冷,北风呼啸,像刀子一样割人。我妈靠坐在新房子的床头,脸色苍白,眼眶红肿。我蜷在她怀里,发出细弱的哭声。

“你家的新房子,只有房顶和四面墙,门窗都还没安上。”舅妈气愤不已。“你爷爷奶奶——哼,大冬天的就把你们一家轰出来了。”

舅妈刻意回避掉的那部分,其实我都知道。爷爷奶奶希望我是个男孩,可惜,我让他们失望了。于是,他们藏起家里的粮食不算,还各种指桑骂槐,明里暗里说我爸妈偷了他们的东西。

母亲生性好强,不肯平白认了贼名,就与他们争执起来。争执的结果,是爷爷恼羞成怒,把我们扫地出门。

舅妈说,我当时太小了,像一只刚睁眼的小猫崽。外婆用棉袄裹着我,小心得不知该怎么放才好。

“本来我们是让你爸妈一起住过来,等来年春天把房子修好再搬回去。但你爸太犟,死活不来。你妈说,不能把他一个人扔下,反正她也没奶,就只能把你自己抱回来了。”

老家的房子是土墙,虽然旧,但暖和。外婆把我放在炕头最热乎的地方,用被子围成一个窝,我就这样在外婆家的炕头上,开始了长达七年的寄居生活。

舅妈是从广西嫁来的,不会做北方的农活儿。外婆就不让她下地,留在家里照顾我。

家里仅有小半袋面粉,她就做成面糊来喂我。后来又做成面饼,也是我的专属美食。

六岁那年,舅妈开始教我认字。她折一段桃枝,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写:

“这是人,一撇一捺。看看,是你用两只脚走路的样子吧?”

“这是大,一横一撇一捺,你看,像一个人张开手臂的样子。”

笑罢我的鬼画符,她握住我的手,带着我一笔一划地写。她的手很软,不像村里其他女人的手那样粗糙,指甲剪得圆圆的,干干净净的。

“舅妈,你怎么认识这么多字?”我仰头问她。

“舅妈读过书。”她笑了笑,“在广西的时候,舅妈还想当老师呢。”

“那你怎么没当老师?”

“家里穷,没钱给我上学了。”

“那你在这里当老师吧!”

她的笑容淡下去,眼睛又望向远处:“不一样的,这里和那里,不一样。”

我不懂哪里不一样,但我知道舅妈教我的字比学校老师教的还好认。她会在每个字旁边画个小画,“山”字旁边画座山,“水”字旁边画条河,“哭”字画个眼泪汪汪的小人儿。那些图画歪歪扭扭的,可每一笔都让我觉得温暖。

同桌问我,是谁教你写字的?我说是我舅妈。他们说,你舅妈又不是你妈,怎么对你这么好?

我哼一声,趾高气扬:“她不是我妈,可那又怎样?她对我好就够了!”

上学第一年,我的手生了冻疮,肿得像发面馒头,又痒又疼,写字的时候连笔都握不住。舅妈拉着我的手看,心疼得直吸气,眉头紧皱,嘴里还嘟囔着:“怎么这么冷?一天就冻成这样呢?”

她找来一个偏方,用辣椒水和茄子秧煮水给我泡手。每天晚上,她用毛巾沾水,试好温度,再裹住我的手。

我矫情喊疼,她就一边搓我的手一边吹气,“忍一忍啊,泡几天就好了。舅妈给你织一双手套,以后再也不会冻了。”

几天后,舅妈真的给我织了一双手套。毛线是旧的,从一件穿不下的毛衣上拆下来的,洗了又洗,紫色的,有些地方还起了球。

舅妈织了好几个晚上,我在炕上写作业,她在旁边就着煤油灯的光一针一针地织,针脚不太均匀,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可戴在手上暖烘烘的。

那双手套我一直戴到上初中,直到实在破得没法再补了才扔掉。

我自小调皮,爬树挠墙的本事不输男生。有一回,我跟村里几个男孩子爬树,从树上摔下来,裤子被树枝刮了一个大口子,膝盖也磕破了皮,血顺着小腿往下流。我吓得大哭,一瘸一拐地跑回家。

舅舅出门做工,外婆下地干活,只有舅妈在院子里洗衣服。听见我的哭声,她扔下手里的衣服跑过来,看见我膝盖上血淋淋的一片,脸瞬间苍白。

“怎么这么不小心?”她的声音都变了调,一把抱起我就往屋里走。我趴在她肩膀上,闻见她身上的洗衣粉味和阳光晒过的味道,忽然觉得伤口没那么疼了。

她用酒精给我清洗伤口,酒精棉按上去的时候我疼得直哆嗦,拼命往后缩。舅妈按住我的腿:“别动别动,一下子就好了,舅妈轻一点。”

她的手在抖,比我还紧张。我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眼睛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掉下来。

“舅妈,你别哭。”我说。

“谁哭了,是你哭了。”她笑着瞪我,可声音明显带着鼻音。

裤子破了一个大洞,舅妈找出针线,对着那个洞比划了半天。她不擅长做针线活,缝出来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像个蜈蚣趴在裤子上。

我穿着那条裤子去上学,同学笑话我裤子上的补丁丑,我不以为意:“这是我舅妈缝的,再丑也是最好的。”

母亲赶牛车拉土,妹妹坐在车上啃甘蔗。我跑过去也要坐车,被母亲喝退:“万一牛惊了,我顾你们俩谁?”

被拒绝的瞬间,我委屈得眼泪汪汪。舅妈过来抱我,“走,回家吃饭,舅妈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明天,你外婆带咱们俩去走亲戚,有很多好吃的哟!”

七岁那年,舅妈怀孕,我被强制接回了父母家。那个曾经没有门窗的房子,现在已经有了门窗和家具。可我还是怀念外婆家灰黄的土炕,怀念总是笑眯眯的舅妈。

睡不着觉的夜晚,我躺在被窝里,眼前全是外婆家的炕头、舅妈织的手套、舅妈教我写的字、舅妈煮的辣椒水。我把被子蒙在头上,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好不容易熬到周末,我飞奔去外婆家。一进门,我就扑进舅妈怀里不肯撒手。舅妈一脸憔悴,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头发也有些乱,像是没睡好觉的样子。她搂着我,拍了拍我的背,什么也没说。

后来我才知道,我走后,舅妈病了一场,在床上躺了好几天。

之后,我去镇上读初中,去县城读高中,去省城读大学,离外婆家越来越远,回村的时间越来越少。每次回去,舅妈都会早早地在村口等我,远远地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头发白了一些,背也佝偻了一些,可笑容还是当年那样,暖暖的,亮亮的。

她还是会给我做红烧肉,还会问我有没有冻手,还会偷偷塞给我零花钱。我推拒,她就嗔怪地瞪我,手上动作不停,嘴里小声嘟囔:“还越大越不听话呢?”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舅妈又红了眼眶。她从兜里掏出一个手绢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钱,加起来不到一百块。她把钱塞到我手里,说:“拿着,出门在外不能少了钱。”

我攥紧手心,感受舅妈手心的温度,暖暖的,像我记忆里的每一段旧时光。

前几年,定居重庆的小表弟有了孩子,舅舅舅妈过去帮忙带孙子,几年才能回来一次。

幸好可以视频聊天,我才不至于相思成灾。只是,偶尔会梦见她,梦见老家的土坯房,梦见外婆家的炕头,梦见她坐在煤油灯下一针一针地织手套。

梦境那么清晰,她的脸、她的笑、她的手,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醒来的时候,枕头常常是湿的。

我该如何感谢您,舅妈?感谢您温暖我的童年,为我本该贫瘠且漫长的旧时光,涂抹了阳光的颜色。

小灶温汤手自煎,旧衣犹带故人棉,灯花落尽未成眠。

半箧诗笺虫蚀遍,一窗寒月雁横天。心头滴滴是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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