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 :文章系原创首发,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74期“野”专题活动,文责自负。
今天和母亲通电话时,她无意中提了一句:晓燕回来了!
晓燕?!
我先是一愣,随即,一个高挑的身影从记忆深处缓缓浮现。二十年岁月的叠压,使她的眉眼有些模糊不清。
二十年前,我在家族聚会上见到晓燕的。
那天她穿着一件浅紫色的毛衣,衬得肤色略显微黑,但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格外好看。她低着头,拘谨地站在比她还矮半个头的阿鹏身边,偶尔抬眼,也只是飞快地扫一下周围的人,随即又垂下头去。
有人小声问:她是谁?
表婶耳尖,听见了便得意地接话:“她叫晓燕,是阿鹏的女朋友。”听到“女朋友”三个字,晓燕的头又低了几分。
“阿鹏能找这么漂亮的女朋友,真是好福气!”
“早点让他们结婚,你这心事也算落地了!”
“阿鹏,知道怎么跟女朋友相处吗?”
“阿鹏,可要把她看牢了,别让人跑了。”
长辈们围着表婶说体己话,几个同辈的兄弟除了起哄外,还开阿鹏的玩笑。阿鹏不急不恼,乐呵呵地由着他们说。
吃饭时,我们小辈坐一桌。我看看阿鹏,又看看一直默默低头吃饭的晓燕,心里不禁疑惑:她怎么会愿意做那个傻子的女朋友?
严格来说,阿鹏不是傻子,只是比正常少了一根筋,智商也低一些。但私底下,我们同辈都叫他傻子。
聚会结束,回家的路上,我得到了为什么。
晓燕的家在山区。她在外打工几年后,便不愿再回那片大山,一心只想留在城里。经人介绍,她认识了二十九岁的阿鹏。阿鹏虽然有些缺陷,但他是城里人,有房,而且还能拿出一笔不菲的彩礼。晓燕便同意了。
那年国庆,阿鹏和晓燕结了婚。我有事没去参加他们的婚礼。
第二年家族聚会,再见晓燕时,她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不仅穿着时髦,而且妆容精致。她眼波流转,不时与阿鹏的几个兄弟打闹、开黄腔。当初的害羞与胆怯在她的身上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惊讶于晓燕的变化,也为阿鹏隐隐担忧。
人,一旦得到自己想要的,便会想要更多。
晓燕得到了她想要的,可城市的诱惑也让她的心渐渐野了——她不甘心。
半年后,有人跟表婶说,晓燕外面有人了,让她看紧些。可表婶心有余,力却不足。一年后,晓燕生下一个儿子。家族里的人都猜那个孩子可能不是阿鹏的,可表婶却如获至宝,从孩子出生起,便悉心照料着。
孩子两岁时,晓燕离家出走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此后的这十几年,家族里再没有人提起过她。
如今,这个名字又像一颗石子,被母亲无意中丢进我沉寂的心湖里。
“她……她回来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诧异。
“说是想孩子了。”母亲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语气复杂,“孩子小的时候不管不问,这都过去十七八年了,孩子大了,反倒想了。”
“表婶和阿鹏……能接受?”
“你表婶老了,也看开了。说到底是孩子的妈,能拦着不让见?阿鹏刚开始骂她是坏女人,不让进门,后来不知怎得就让她进门了。”
“那孩子呢?认她吗?”
“哎,那孩子从小跟着你表婶长大,话不多,心思又重。想让他认妈,不会那么容易。”
母亲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街坊邻居都在议论,说她当年给别人当小三去了,现在年纪大了,就想回头了。”
晓燕的回头是否有一丝后悔与愧疚,抑或全是年华将晚时的孤独与算计,我无可得知。但我想在她决定做阿鹏女朋友的那一刻起,她的命运就被不甘和欲望掌控了。
挂断电话,我坐在窗前许久。窗外暮色渐沉,远处有灯火次第亮起,每一盏灯下都藏着一个故事,有的幸福美满的;有的则是满目疮痍。
晓燕离家出走后的故事,我不清楚,但我知道当初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里,曾经装着对未来的全部想象与渴望,只不过那时的她不知道,有些选择一旦做出,便是错误的开始;有些欲望一旦萌芽,便是深渊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