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炒粉摊》

第一章:油锅与房租

城中村的路灯亮起来时,陈建军正蹲在租来的小货车旁,用铁丝绑紧最后一块松动的铁板。铁板上的油渍在灯光下泛着亮,那是他炒粉摊的“灶台”,跟着他在这条街摆了三年。

“建军,城管刚从街口过去了。”隔壁卖烤冷面的老王探出头,手里的铁夹子在炭火炉上敲出“叮当”声。

陈建军“嗯”了一声,把装着鸡蛋的泡沫箱塞进驾驶座底下。箱子边角磨破了,露出里面垫着的旧报纸,上面印着五年前的招聘广告——那是他刚从老家来省城时,从劳务市场捡的。

他原本在工地开塔吊,去年夏天的一场暴雨让脚手架塌了,虽然人没事,但老板卷着工资跑了。老婆王秀在超市当收银员,每月三千块要供女儿上学、付房租,还要给老家的母亲买药。他瞒着家人摆起炒粉摊时,王秀哭了整整一夜,说“你一个开塔吊的,现在蹲在路边给人炒粉,让街坊邻居看见多丢人”。

可丢人能当饭吃吗?陈建军没吭声,第二天照样推着铁板出摊。

晚上十点,街面开始热闹。穿校服的学生、加班晚归的白领、醉醺醺的夜市常客,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陈建军的炒粉摊前很快排起队,他抓起一把米粉扔进烧热的铁锅,油星“滋啦”炸开,混着鸡蛋和葱花的香味飘出去老远。

“老陈,多加辣!”排在第一个的是张老师,三中的数学老师,每天晚自习后都来买一份炒粉。

“好嘞!”陈建军手腕一抖,酱油瓶倾斜出弧线,深色的汁液裹住米粉,再撒上翠绿的青菜,装进一次性纸碗时,特意多舀了一勺自制的酸豆角,“今天女儿期中考试,给你加个蛋。”

张老师笑着掏钱:“又让你破费。”

“啥破费,自家鸡下的。”陈建军这话半真半假,鸡蛋是菜市场批的,但每次给熟客添东西时,他总爱说“自家的”,好像这样能让对方多自在些。

凌晨一点收摊时,王秀发来微信:“妈说药快没了,明天我下班去买。”陈建军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在“知道了”三个字上悬了半天,又加上一句“别买太好的,普通的就行”。他知道王秀肯定会买贵的,就像她总说“你别太累,早点收摊”,却每次等他回家时,锅里都温着热水。

清点收入时,一张皱巴巴的十元纸币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看见车底粘着块干硬的米粉,像极了女儿作业本上没擦干净的涂改液。

第二章:酸豆角与家长会

周五下午,陈建军提前收摊去女儿学校开家长会。他特意回家换了件没沾油渍的衬衫,袖口却磨得起了毛边。走进教室时,家长们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他下意识地把双手背在身后——指甲缝里的黑垢,是洗了三遍也没洗掉的酱油渍。

班主任李老师在讲台上念成绩,女儿陈萌萌的名字排在中游。“萌萌这孩子很懂事,就是上课总打瞌睡,”李老师顿了顿,看向陈建军,“家长得多关注孩子的休息。”

陈建军点头,喉咙发紧。他知道女儿为什么打瞌睡——每天晚上等他收摊回家,她总要端来一盆热水,说“爸你泡脚”,然后坐在旁边写作业,常常趴在桌上睡着。

散会后,李老师叫住他:“萌萌说想报个英语补习班,一百五十块一节课,她怕你们不同意,自己攒了些零花钱。”

陈建军攥着家长会通知单,纸上的油墨蹭在手心。他想起昨天给萌萌买的铅笔,五毛钱一支,女儿却高兴地说“比上次的好用”。

出校门时,撞见张老师提着菜篮。“开完会了?”张老师指了指他手里的通知单,“补习班的事?”

陈建军苦笑:“太贵了,报不起。”

“我给你想个辙,”张老师拉他到路边,“我邻居是英语老师,周末在家开小班,一个月三百,教五个孩子,你让萌萌去试试?”

陈建军眼睛发热,想说谢谢,张老师却摆摆手:“你那酸豆角做得好,以后我买炒粉,多给我添两勺就行。”

那天晚上,陈建军炒粉时加了双倍的酸豆角。王秀来送热水,看见他往碗里添料,嗔怪道:“不要钱似的?”他没说话,等王秀走了,悄悄把今天多赚的五十块塞进她的钱包——那是给萌萌报补习班的钱。

第三章:暴雨与暖灯

六月的暴雨来得猝不及防。陈建军正给客人炒粉,豆大的雨点砸下来,铁板上的火苗被浇得直冒白烟。他慌忙把锅碗瓢盆往车里搬,客人却站在雨里没走:“老板,我的炒粉还没好呢!”

是个穿西装的年轻人,领带歪在一边,裤脚全湿了。陈建军手忙脚乱地重新生火:“不好意思,马上就好。”

年轻人蹲在车旁避雨,看着他忙活:“我跟你一样,也是从老家来的。”他说自己在写字楼里当实习生,每月工资两千五,除去房租只剩八百,“每天就盼着下班来你这儿吃碗炒粉,暖和。”

炒粉端上来时,陈建军多放了个荷包蛋。年轻人愣了愣,掏出手机扫码:“加蛋得加钱。”

“不用,”陈建军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算我请的。谁还没个难的时候。”

暴雨连下了三天,夜市的生意差了一半。陈建军每天收摊时,车里都能积半桶水。第四天晚上,雨停了,空气里飘着泥土的腥气。他刚支起摊,张老师就来了,身后跟着个戴眼镜的男人。

“这是我邻居,周老师,就是教英语的那位。”张老师指着男人,“他特意来尝尝你的炒粉。”

周老师笑着说:“张老师天天夸你炒粉好吃,我倒要试试。”

陈建军炒粉时,手有点抖。周老师吃了两口,说:“味道确实不错,尤其是这酸豆角,比我家楼下超市买的爽口。”他顿了顿,“萌萌的事,张老师跟我说了,明天让她来上课吧,钱不用急着给。”

陈建军想说谢谢,却看见周老师衬衫袖口磨破了,跟自己那件旧衬衫一模一样。

第四章:城管与字条

秋天的一个傍晚,陈建军正给铁板刷油,老王突然大喊:“城管来了!”

夜市瞬间乱了。卖水果的推着车跑,卖袜子的把货往麻袋里塞。陈建军也慌了,刚把铁板搬上车,就看见两个穿制服的人走过来。

“跟我们去队里一趟。”其中一个年轻的城管掏出罚单。

陈建军的腿发软:“我……我这就走,下次不敢了。”

“上次也是这么说的。”另一个年长的城管叹了口气,“不是针对你,上面查得严。”

王秀赶来时,陈建军正蹲在城管队门口抽烟。铁板被扣了,车也被拖走了,罚款单上的数字像根针,扎得他眼睛疼。

“要不……咱别干了?”王秀的声音发颤,“我再找份兼职,总能活下去。”

陈建军没说话,掐灭烟头时,看见地上有张纸条,是从口袋里掉出来的。上面是萌萌的字:“爸爸,今天周老师夸我英语进步了,你别太累。”

他突然站起来:“不行,得干。”

第二天,陈建军去城管队交了罚款,领回铁板时,发现上面多了几道新的划痕。他蹲在路边,用砂纸一点点打磨,王秀在旁边给他递水:“我跟超市领班说了,晚上能多排两个小时班。”

“别,”陈建军抬头,“你身体要紧。”他想了想,“我听说东边的工业园晚上有夜市,没人管,咱去那儿试试。”

去工业园的路很远,每天要提前两个小时出发。但那里的工人多,生意比原来好。有个在电子厂上班的姑娘,每天都来买炒粉,说“比厂里食堂的好吃”。陈建军知道,厂里食堂的炒粉三块钱一份,他这儿卖八块。

第五章:铁板与奖状

冬天来得早,铁板上结了层薄霜。陈建军买了件军大衣,裹着身子守在摊前,哈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风里。

有天晚上,萌萌突然来摊前。“妈让我给你送件毛衣。”她把毛衣递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铁板,“爸,今天我英语考了90分,周老师给我发了奖状。”

陈建军接过奖状,手冻得直抖,却摸遍了全身口袋也没找到打火机——他戒烟了,省下的钱给萌萌买了本英语词典。

“爸给你炒份加双蛋的。”他拿起锅铲,却发现没煤气了。萌萌拉着他的手:“别做了,我不饿。你看,周老师给我的笔记本。”

笔记本封面印着卡通图案,是周老师送的。陈建军看着女儿冻红的鼻尖,突然想起自己开塔吊时,从高空往下看,城市的路灯像一串星星。那时他总想,什么时候能让老婆孩子也住进有暖气的房子。

“萌萌,”他蹲下来,看着女儿的眼睛,“等爸赚够钱,就不摆摊了,给你开个小书店,好不好?”

萌萌用力点头:“好!我要把周老师的书都摆进去。”

收摊回家的路上,陈建军的车坏了。他推着车走在凌晨的街道上,铁板在车斗里发出“哐当”声,像在给他加油。路过一家24小时便利店时,他进去买了袋热包子,给王秀和萌萌各留了两个,自己啃着冷馒头,心里却热乎乎的。

第六章:告别与新篇

开春的时候,陈建军的炒粉摊前多了个新招牌:“老陈炒粉,明天最后一天营业”。

熟客们都来问为什么。张老师说:“是不是嫌累了?”电子厂的姑娘说:“我还没吃够你做的酸豆角呢。”

陈建军笑着解释:“不是,我租了个小门面,下个月开家小餐馆,到时候请你们来捧场。”

其实是城管队的那个年长的城管帮了忙。他说自己儿子也在外面打工,知道不容易,帮陈建军找了个离工业园不远的门面,房租不贵,还能办营业执照。

最后一天出摊,排队的人排到了街口。陈建军炒粉的手酸了,王秀就帮他递碗,萌萌在旁边给客人加酸豆角。周老师也来了,带来了萌萌的新奖状:“这孩子有出息,以后肯定能考上好大学。”

收摊时,陈建军把铁板擦得干干净净。这块跟着他三年的铁板,边缘已经磨薄了,上面的纹路像一张地图,记着每个深夜的烟火气。

“爸,你看!”萌萌指着铁板上的倒影,月亮正好映在上面,像个亮晶晶的硬币。

陈建军抬头,看见星星在天上眨眼睛,就像他第一次来省城时,塔吊驾驶室窗外的星空。他突然明白,所谓日子,不过是在烟火里熬出的暖,在风雨里磨出的韧,就像他炒的粉,要火候够了,味道才够真。

三个月后,“老陈餐馆”开业了。门面不大,墙上挂着萌萌的奖状,角落里摆着那块旧铁板,上面放着一盆绿萝。张老师、周老师、电子厂的姑娘,还有很多熟悉的面孔都来了。

陈建军系着新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王秀在前台收银,脸上的笑容比以前多了。萌萌放学后来帮忙,给客人端水时,会甜甜地说:“我爸做的酸豆角,要不要加一勺?”

窗外的路灯亮起来,照在餐馆的玻璃门上,映出里面热热闹闹的人影。陈建军炒完最后一盘菜,擦了擦汗,看见王秀正给他端来一杯热水,就像过去无数个深夜,她等他回家时那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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