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生存的压力,让很多教师妥协低头
随着浙江瑞安教师事件的热度渐趋平息,同作为教师的我才敢提笔写下这篇文章,以免被认为“蹭热度”、“博眼球”。但不得不承认,从目前涉事学校公示的情况说明和网上公开的较为详细的事件过程来看,这起事件,足以让圈内人寒心、圈外人震惊。
事情的经过大致如下:
2026年1月7日上午,瑞安市安阳实验小学的英语教师宋老师在课间批改作业时看到两名六年级学生(一男一女)发生冲突,便上前劝阻。
本以为冲突平息、事情已了,不料该女生突然扬起手朝宋老师的右眼挥过来。宋老师的右眼当即流血并失明。
经事后调查,该女生是用金属镊子戳伤了宋老师的右眼,这也在医院的鉴定报告中得以证实(医生检查结果为“被异物穿入眼球所导致的眼球破裂损伤”)。
宋老师目前已经接受“右眼球破裂修补术”、“右眼后入路玻璃体切除术、右眼视网膜光凝术、右眼前房冲洗术”两次手术,且还需要做第三次手术。
但是,就算做了手术,这次伤害依然会让宋老师面临外伤性白内障、青光眼等多重并发症,且宋老师目前的右眼视力仅剩0.04(几乎等同于失明),且已确诊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不敢回学校、不敢面对学生、不敢看尖锐物品、反复梦到当日场景等),而这些都是不可逆的损伤。
面对这样的飞来横祸,这名在该校任职已有17年的宋老师(现年42岁),于事发次日报了警(警方认定该行为已构成故意伤害)、做了伤情鉴定(法医鉴定结果为轻伤二级)、向学校提出了转岗申请(人社部门认定为工伤),但是,在证据如此确凿的情况下,宋老师目前等来的结果是:
该女生因为不满14周岁,免除一切行政处罚,不承担刑事责任。
家长在知晓宋老师伤情及这次事件已经造成的一系列严重后果(医疗费、误工费、伤残赔偿、精神损失等)的前提下,仅支付了2万元手术费,且此后拒绝沟通,态度冷漠。
学校在了解了该事件的前因后果后,并未对宋老师给予应有的善后,而是公示了一份“情况说明”(如下所示):

这份“情况说明”在网上引起了一部分人的盛赞,大致是说该校有担当、有责任、不逃避,但作为圈内人,我看到的是,这份看似充满“人文关怀”的“情况说明”对事情实质解决的贡献度(几乎)为“零”。
根据“情况说明”,校方目前仅承诺“开展相应的心理疏导”,但目前宋老师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下文简称PTSD)不是仅靠心理疏导就能解决的,先不说学校的心理辅导站是否具备相应的能力和资质,不找熟人做心理辅导是最基本的常识(为了避免资源错配,专业的心理咨询师一般都不接受熟人的咨询):所以,校方仅承诺的事情也几乎成了“空头支票”。
不仅如此,校方在警方已经判定案件性质、人社部门已经认定宋老师为工伤和法医已出具伤情鉴定的前提下,还要再次进行伤情鉴定,立场在谁已见端倪,更何况就算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校方也只承诺“组织双方进行调解”,对关涉宋老师根本利益的“调岗”及善后工作只字未提:校方敷衍了事的态度可见一斑。
而此事件还有诸多疑点,比如镊子为何能带进学校?家长为何敢如此嚣张?学校又为何如此坚信此事最终可以不了了之?
我想,根本原因在于宋老师有软肋,而这也是圈内很多教师共同的软肋:
作为普通人,我们着实需要一份能够谋生的稳定工作。
所以,哪怕已受其害,哪怕证据确凿,哪怕极力应该讨回公道,宋老师也不会以牺牲工作机会为代价硬刚到底,更何况,学生及学生家长是什么背景我们目前一无所知。
当侵犯教师权益的成本如此之低,当教师的背后空无一人,教育的未来,该何去何从?
-2-人性,最经不起考验
这不禁让我想起自身的经历。
5年前,当我因为性格单纯直率和缺少社会经验而遭受职场恶意打压和有预谋的侵犯(是的,在经历了地狱般的挣扎后,在一个人默默抗下所有的是与非后,在事后无限次的复盘后,我意识到当时的我唯一做错的事情就是“愚善”和“愚信”,即我不能以自己的标准想当然地认为教师都是高尚的、都是言行一致的,我此前所处的比较单纯的环境和人际并不适用于现在的职场,我也不能轻信一些同事说的话,因为这很可能是掺假的、半真半假的,甚至是完全虚假的,而他们也许习惯了“不真实”,所以我完全看不出任何破绽)且一度想要维护自身权益时,我遭受了来自内外的重重阻碍,而这也让我“不得不”重新审视外部的职场环境和自身的成长环境,将自己揉碎了重组,虽然我最终还是选择做一个善良纯澈的人(但不得不说,这个选择对于当时三观崩塌的我而言,是极其挑战本性和本心的,在此抱抱曾经那个孤勇挣扎的自己:你真的很坚强,也真的很勇敢、很棒),但那次事件让我看透了职场的本质,也让我对社会的运行法则有了深切的体会。
首先说第一重阻碍:在知我为人、知晓真相的前提下,我的家人并没有坚定地站在我的身旁,甚至还站在我的对立面。
这重阻碍是最让我心寒和至今仍与原生家庭保持距离的根本原因。当我的权益受到最严重的侵犯时,原则上最亲的家人却因单位方面(由此可以推断当时单位主要领导编造了怎样的威胁之言)的“软硬兼施”而选择接受“不了了之”的结果,原因只有一个:一个凭借寒窗苦读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工作机会,不可以失去!没有这份工作,我将无法生存!
看透了我家人的担忧后,原本因不占理而心虚的单位领导立马扭转谈判局势,并最终顺利达到了“不了了之”的目的。
因为此事事实清楚(只是我当时没有保留足够多的证据,这也是我缺乏社会经验所导致的),换做一般家长,至少应该为我争取包括公开道歉、惩罚侵犯我权益的不轨者、应有赔偿和单位领导连责等正常权益,但是我的家长不仅没有任何争取,甚至还从“女孩子要保护名声”的角度对我施加压力,让我有苦说不出、有冤无法诉:这件事情最终连一个道歉都没有争取到,并因此失去了最佳的处理时间。
以我的经历联系到宋老师的事件,网上目前没有关于宋老师原生家庭情况的介绍,我也无从知晓家人(特指原生家庭)对宋老师是否有足够的支持——因为经受过孤独挣扎的痛苦,我真心希望宋老师有一个能理解她的原生家庭,她的父母和亲人可以给予她足够的底气与温暖,不要让没有犯任何错误的她独自承受巨大的痛苦和不应该有的压力,而是支持她让施害者(或者其监护人)承担相应的责任。
再说第二重阻碍:单位的消极应对和息事宁人。
还以我的经历为例,当时我遭受侵犯时正值单位搬迁,当我对家人彻底失望并意识到只有靠自己才能维护基本权益时,我在此后一段时间一直没有放弃与单位的交涉(当然,现在的我在看清现实后,也基本放弃了这条途径,因为当时的校长已经“安全”退休,而现在的领导哪怕心知肚明,选择闭口不言也是最稳妥的)。在交涉的过程中,当时的校长软硬兼施,一方面表示可以满足我提出的合理诉求(但结果是没有兑现任何,而我当时社会经验尚浅,也没有想到请律师作证);一方面时刻准备造谣我有精神方面的问题(现在想来,如果我当时不够坚强,真的选择了结束生命这类最极端的应对方式,此类的造谣可以帮助单位很好地规避相关责任),这让事后才知道的我不仅绝望,还饱受打击。
再回到宋老师所在单位公示的“情况说明”,我读出的,是单位的“超绝理性”——而缺少“担当”和“诚意”,才是最让老师们心寒的根源。
作为教师群体的一员,我相信大部分教师和我一样,是非常珍惜且感恩这份凭借努力才好不容易争取到的工作机会的,所以我们很少会无理取闹,且当自身权益遭受不明不白地损害时,我们的第一想法,还是通过合理、合法的渠道来为自己争取最基本的权益,甚至我们还会反思自己在哪些方面可以做得更好。面对右眼已有不可逆损伤的事实,宋老师向单位提出“调岗”的请求是合理的,如果单位能对这一请求给予认真回应(“回应”不等于“满足”,而是有商有量,看到宋老师的实际需求且最大程度地协调),相信也会有效缓解宋老师的心理压力,让关心宋老师的教师、非教师群体看到教育大环境的责任担当与人文关怀。
最后说第三重阻碍:涉事人的拒绝沟通和逃避责任。
如果事情已然发生,那么如何解决问题才是当下最应该关注的事情,这与涉事人的态度直接相关。我目前仍然无法理解的是:为什么有些人无法承认自己的行为且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呢?
因为经历过涉事人靠“耍无赖”,致使整件事情最后不了了之的全过程,所以我想宋老师在面对拒绝沟通的家长和学生时,也会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且涉事人还未成年,这就更增加了事情处理的难度。
综上所述,面对这场飞来横祸,如果宋老师有家人的托举、单位的跟进和家长、学生愿意承责的态度和行动,那么这场危机将会得到有效地化解;反之,这场劫难,将成为宋老师很长一段时间的噩梦(我不想用“永远”这类词,因为每一个善良、勇敢的老师都不应该是这样的结局,为宋老师默默加油),也将令广大教师心生失望、对未来的教育前景心有担忧。
-3-安全,已经成为教师的首要需求
以宋老师的事件为代表,这类给教师带来巨大伤害的事件,会让越来越多的圈内同仁因为害怕、失望而缩起手脚,且渐渐浇灭大家的教育热情:如果认真负责会带来危险、伤害和零支持、零保护、零理解,那么我们为什么不选择至少安全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呢?
还以宋老师的“课间劝架”为例,如果这件事情最终没有得到相对妥当的处理,那么以后当孩子之间发生争执时,谁来劝阻,谁敢劝阻?
以此类推,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风气弥散开来,教师将人人自危,这造成的后果将不堪设想:
人无完人,当孩子犯错时,谁来规范,谁敢规范?
当发现孩子有不良习惯时,谁来引导,谁敢引导?
当孩子有心事想要倾诉时,谁来倾听,谁敢倾听?
诸如此类,如果教育大环境真的让教师群体寒心至此,那么类似宋老师案件中的1%的失责家长和学生将会对99%的正常家庭造成非常大的负面影响。
不仅如此,当“高压”、“高危”成为教育领域的基调,教师的主动性、积极性将被极大程度地遏制,而这对尤其需要创造力、能动性的教师职业而言,是毁灭性的打击!而这也将影响整体社会风气!
如上所述,政府、上级部门可否在尽力保护学生权益的同时,稍微看到我们教师群体的不易和艰辛,以法律、法规为我们保驾护航?
不仅如此,社会可否以正确的价值观念和道德标准评判是非?在基于事实、真相的前提下,对教师群体进行严而有理、严而有度、严而有方、严而有恒的指点——当教师群体被更好地看到、理解,其实也助于教师群体内部的自查自省(因为自身经历,我深知教师群体内部也有极少部分缺乏师德师风之人,但对他们,大环境好像尤其宽容,而对真正需要被保护、被理解的教师,却迫使他们维权困难,这种纵容恶行、扼杀善举的态度,也不利于教育大环境的和谐与社会风气的清朗)、敢做敢当。
学校在应对危机事件时,能否以承责之心代替避责之举,推进事情(相对)公平、公正地解决,让大家感受到学校应该体现的社会尊严?
学生家长在孩子遇到事情时,能否在了解真相的基础上,本于相对公正的态度,以解决问题而不是发泄情绪、逃避责任为目标导向,参与事情的处理?
鲁迅先生在《呐喊》中写道:“今日我若冷眼旁观,他日无人为我摇旗呐喊。”作为一个在职场中受到过最黑暗打击但挣扎许久后还是选择善良纯澈且目前也还在为“不原谅”和“向前看”而隐忍蛰伏、努力向前的教师,我目前虽然力量微薄,但还是以自身之坚持苦苦坚守着教育之初心,同时期待不轨者、心机者早日得到应有的惩罚——希望自己能坚持下去!也希望宋老师早日康复,早日回归,感受到教师群体的温暖,对教育大环境不要绝望,活出更加精彩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