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书 血锈

风穿过空荡的走廊和破碎的窗户,发出尖锐的、忽高忽低的啸叫,像无数冤魂在窃窃私语。阳光偶尔挣扎着穿过厚重的云层和残破的窗框,在地上投下几道惨白的光柱,照亮空气中疯狂舞动的细小尘埃,显得这巨大空间幽深、死寂、令人窒息。

乐乐和向阳蜷缩在三楼一间相对完整的诊室里。这里曾是注射室,靠墙一排斑驳脱落的绿色油漆矮柜,地上散落着几支锈蚀的针头和破碎的玻璃药瓶。窗户用一块捡来的、边缘参差不齐的破三合板勉强堵住了大半,依旧有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发出细微的“呜呜”声。

向阳侧身蜷在角落里,身体发抖。自从下了运煤火车,她的咳嗽就没停过,一声接一声,压抑而沉闷,像破旧的风箱在胸腔里艰难地拉扯。每一次剧烈的咳嗽都让她瘦小的身体痛苦地弓起,蜡黄的小脸憋得发紫,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乐乐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背靠着冰冷墙壁,闭着眼。他左肩的淤伤在寒冷和颠簸中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更加僵硬疼痛,每一次轻微的牵扯都带来一阵钻心的锐痛。他需要保存体力。

“咳…咳咳…嗬……”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向阳猛地捂住了嘴,身体剧烈地痉挛着,喉咙里发出窒息般的抽气声。

乐乐睁开眼。黑暗中,他的目光落在向阳蜷缩的背影上。他沉默地站起身,走到向阳身边蹲下。没有多余的言语,他伸出那只还能活动的右手,握成空心拳,力道适中地、节奏稳定地拍打着她瘦骨嶙峋的脊背。

“噗…噗…噗…”

沉闷的拍打声在死寂的诊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伴随着拍打,向阳喉咙里堵塞的痰音似乎松动了一些,她急促地喘息着,艰难地吞咽了几下,那阵要命的呛咳终于稍稍平复。她像被抽干了力气,软软地瘫在报纸堆里,只剩下微弱而急促的喘息。

乐乐收回手,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闭目养神。诊室里只剩下向阳粗重艰难的呼吸声和窗外永不停歇的风啸。

饥饿和干渴是比寒冷更磨人的酷刑。胃里空荡荡的绞痛一阵阵袭来,喉咙干得像被砂纸反复打磨过,每一次吞咽都带着撕裂般的灼痛。向阳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吞咽声,但那里早已没有一丝唾液。

乐乐从破麻袋里掏出最后半块比石头还硬的干饼。那是几天前在一个废弃工棚角落的耗子洞里翻出来的,不知放了多久,硬得能崩掉牙。他用力掰下一小块,只有指甲盖大小,递到向阳面前。

向阳看了一眼那点可怜的食物,又看了看乐乐同样干裂的嘴唇和他左肩僵硬的姿态,摇了摇头,声音嘶哑得像破锣:“你…吃。”

乐乐没说话,只是固执地把那小块硬饼又往前递了递,几乎碰到了向阳干裂的嘴唇。

僵持了几秒。向阳最终还是张开嘴,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含住了那块硬饼。牙齿艰难地研磨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在啃咬一块木头。她用尽力气才咬下一点点粉末,混着唾液,极其缓慢地咽下去。那点微不足道的粉末滑过干涸灼痛的喉咙,带来的缓解微乎其微,反而更清晰地提醒着身体深处巨大的空洞。

乐乐把剩下的更小一块塞进自己嘴里,同样缓慢地咀嚼着,仿佛在品味某种珍馐。硬饼粗糙的粉末刮擦着食道,像吞下了一把沙砾。

吃完觉得更渴了。向阳的目光投向诊室角落。那里扔着一个废弃的、布满灰尘的搪瓷托盘,托盘里散落着几支一次性塑料注射器,针头有的弯曲,有的锈蚀。她挣扎着爬过去,抓起一支针筒还算完整的注射器。拔掉锈蚀的针头,只剩下光秃秃的塑料针筒。

她拿着针筒,踉跄地走到诊室门口。走廊尽头,靠近楼梯口的地方,天花板上有一个巨大的破洞。昨晚下过雨,破洞下方的地面上积了一小洼浑浊的泥水,水面上漂浮着灰尘、死虫子和不知名的碎屑,散发着淡淡的土腥和腐败气味。

向阳蹲在水洼边,小心翼翼地将注射器的针筒口浸入浑浊的水里。活塞慢慢向后拉动,暗黄色的泥水被一点点抽吸进透明的塑料针筒里。水里有细小的悬浮物在光线下缓缓游动。

她抽出半管泥水,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把针筒口塞进自己干裂的嘴里,用力推动活塞!

冰凉、浑浊、带着土腥味和难以言喻怪味的液体猛地灌入口腔!强烈的恶心感瞬间冲上喉咙!闭上眼睛,用尽全身力气才把这口“水”咽了下去!

“咳…呕…”控制不住地干呕了一下,眼泪都呛了出来。

乐乐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默默地蹲在她旁边。他拿起另一支废弃注射器,同样拔掉针头,学着向阳的样子,抽了半管浑浊的泥水,面无表情地灌进自己嘴里。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吞咽下去。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喝下去的是最甘甜的泉水。

向阳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空了的针筒,蜡黄的小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她再次把针筒浸入浑浊的水洼。

补充了一点微不足道的水分,身体的困顿却排山倒海般袭来。向阳蜷缩回角落的报纸堆里,昏昏沉沉地睡去。睡眠并不安稳,她紧皱着眉头,身体时不时地抽搐一下,嘴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

乐乐靠在墙边,闭着眼,但保持着警觉。左肩的疼痛和饥饿让他无法真正入睡。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其轻微、却持续不断的呻吟声传入耳中。

是向阳。她似乎陷入了更深的痛苦中。身体蜷缩得更紧,双手无意识地死死捂着自己的右腿小腿。紧闭的眼皮下,眼珠在不安地转动,额头渗出更多的冷汗,嘴唇翕动着,发出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呻吟:“…疼…好疼…”

乐乐立刻靠了过去。他轻轻掀开盖在向阳腿上的那件破工装外套的下摆。

借着从破窗板缝隙漏进来的、惨淡的天光,乐乐的眼神瞬间凝固!

向阳右腿小腿外侧,靠近脚踝上方一点的地方,裤子被划破了一道口子。破口下,暴露出来的皮肤一片触目惊心!伤口不算大,但边缘红肿发亮,高高隆起,皮肤紧绷得几乎透明,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深紫红色的光泽!伤口中心甚至能看到一点黄白色的脓头!周围的皮肤温度烫得惊人!

是感染!而且非常严重!脓毒的红线像几条狰狞的毒虫,正沿着她小腿的血管脉络,向着膝盖方向无声地蔓延!那暗红的线条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乐乐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在流浪的生存手册里,这种伤口感染蔓延的后果,他见过太多。他立刻伸手去翻自己那个破旧的帆布挎包。他记得里面应该还有一点点上次在锈河滩捡到的、不知过期多久的消炎药粉,用一小块脏兮兮的油纸包着。

就在他翻找的当口,向阳似乎被腿上的剧痛彻底惊醒。她猛地睁开眼,眼中还带着未褪尽的惊恐和痛楚的迷茫。当她的目光接触到乐乐翻找挎包的动作,以及他盯着自己小腿伤口的凝重眼神时,一种本能的、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

“别碰!”她嘶哑地尖叫起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向后缩去,双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红肿流脓的小腿伤口!她的眼神充满了惊恐和抗拒,仿佛乐乐要做的不是帮她,而是要害她!“不准弄!不准弄干净!”

她的反应激烈疯狂。乐乐翻找的动作停住了。他深陷的眼睛沉沉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种对“干净”深入骨髓的恐惧。

“烂了。”乐乐的声音低沉沙哑,没有任何情绪,只是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他指了指她小腿上那狰狞的伤口和蔓延的红线。

“烂就烂!”向阳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偏执,蜡黄的小脸因为激动而扭曲,“烂了才没人碰!烂了才安全!” 她一边吼,一边神经质地用手指狠狠地抠向伤口边缘红肿的皮肤!指甲陷进滚烫发亮的皮肉里,似乎想用疼痛来证明什么,或者用更深的破坏来对抗那令她恐惧的“清理”!

“嘶……”剧痛让她倒抽一口冷气,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抠挖的动作却更加用力!一丝暗红发黄的脓液顺着她抠破的皮肤渗了出来。

乐乐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如刀!他猛地出手,不是去阻止她抠伤口,而是快如闪电般,一把死死攥住了她那只正在自残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向阳痛呼出声,再也无法继续动作。

“想死?”乐乐的声音像淬了冰的石头,砸在向阳脸上,每一个字都带着凛冽的寒气。他深陷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因疼痛和恐惧而瞪大的瞳孔,“烂穿了,腿就没了。”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残酷的真实。

向阳被他眼中那股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杀气和话语里描绘的恐怖景象震慑住了。挣扎的动作僵住,眼中疯狂的光芒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无助的恐惧取代。手腕被乐乐攥得生疼,但她不敢再动。只是身体依旧因为疼痛和恐惧而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着,死死咬住下唇,渗出血丝。

乐乐见她不再疯狂挣扎,攥着她手腕的力道稍稍松了一些,但依旧没有放开。他用另一只手,继续在挎包里翻找。终于,他摸到了那个小小的、裹得严严实实的油纸包。他小心地打开,里面是极少量的、颜色发黄结块的粉末,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陈旧的药味。

他松开钳制向阳手腕的手,示意她:“腿。”

向阳看着他手里那点少得可怜的、可疑的药粉,又看看自己红肿流脓、痛得钻心的小腿,再看看乐乐那张毫无表情却带着无形压迫感的脸。巨大的恐惧和对“干净”的本能抗拒依旧在撕扯着她。她眼中充满了挣扎和痛苦,身体绷得死紧。

乐乐不再催促,只是沉默地、冰冷地看着她,像在等待一个最终的决定。时间在死寂的诊室里一分一秒地流逝,只有向阳粗重艰难的呼吸声。

终于,对烂腿的恐惧和对眼前这个沉默少年某种难以言说的、近乎本能的信任,压倒了对“清理”的抗拒。她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上刑般的绝望,把自己那条受伤的腿,一点一点地、僵硬地挪到了乐乐面前。她闭上了眼睛,把头扭向一边,紧咬着下唇,身体因为极致的紧张而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仿佛即将承受的不是上药,而是酷刑。

乐乐没再说话。他小心翼翼地用一根相对干净的、磨得光滑的小木棍(大概是捡来的冰棒棍),极其吝啬地挑起一点点发黄的消炎药粉。他的动作很轻,很稳,像在处理一件极其危险的易碎品。药粉被均匀地、薄薄地撒在那片红肿流脓、散发着不祥热度的伤口上。当药粉接触到破损流脓的皮肉时,向阳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哼,脚趾都蜷缩了起来,指甲抠进了身下的破报纸里。

撒完药粉,乐乐撕下自己破棉袄内衬相对干净的一小条布条,动作利落地将伤口草草包扎了一下。布条很脏,但此刻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做完这一切,乐乐重新靠回冰冷的墙壁,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整个过程,他始终沉默,动作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触碰和言语。

向阳依旧紧闭着眼,身体因为疼痛和后怕而微微颤抖。包扎好的伤口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刺痛,但更深的恐惧似乎随着药粉的覆盖而被暂时压制了下去。她慢慢睁开眼,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自己包扎过的小腿,又飞快地瞟了一眼旁边闭目养神的乐乐。她默默地把自己受伤的腿缩了回来,重新裹紧破外套,把自己更深地蜷缩起来。诊室里重新陷入死寂,只有伤口处细微的、持续的抽痛和窗外呜咽的风声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饥饿像无形的绞索,勒紧了脖子。废弃医院里能翻找的地方早就被搜刮过无数遍,连耗子洞都掏空了。最后那点硬饼渣子也消耗殆尽。胃壁摩擦的空虚感和一阵阵尖锐的绞痛让向阳的脸色更加蜡黄,精神也更加萎靡。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醒着的时候眼神也空洞无光,像两盏即将燃尽的油灯。

乐乐左肩的伤也拖累着他。每一次动作都牵扯着剧痛,消耗着本就不多的体力。他靠坐在墙边,深陷的眼窝里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这间死寂的诊室,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寻找最后一丝生机的野兽。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墙角那堆散落的、锈迹斑斑的医疗废弃物上。几卷脏污发黄、边缘破损的绷带散乱地扔在那里,沾满了灰尘和可疑的褐色污渍。

乐乐撑着墙壁,有些艰难地站起身,走到那堆垃圾旁。他蹲下身,用还能活动的右手,仔细地拨弄着。他挑出了几卷相对完整、看起来不那么污秽的旧绷带。绷带本身是棉纱质地,虽然脏旧,但本质还是纤维。

他拿着绷带回到向阳身边,递给她一卷。

向阳茫然地看着他,又看看他手里那卷散发着霉味和淡淡血腥味的脏绷带,不明所以。

乐乐没解释,只是拿起自己那卷绷带,撕下长长的一条,然后,在向阳惊愕的目光注视下,他将那一长条脏污发黄的绷带,慢慢地、一圈一圈地缠绕在自己的左手上,把除了大拇指外的四个手指都紧紧包裹了起来,像个简陋的拳套。

接着,他把包裹着绷带的左手,塞进了自己嘴里。

然后,他开始用力地、反复地咀嚼!

用牙齿撕扯,用包裹着绷带的拳头在口腔内壁用力地摩擦、碾压!破旧棉纱纤维被唾液浸湿,在牙齿的撕咬下断裂、分解,混合着口腔里本身就不多的唾液,形成一种极其粗糙、带着浓重霉味和血腥铁锈味的糊状物!

乐乐面无表情地咀嚼着,喉结滚动,艰难地将那一团难以形容的、散发着怪味的“食物”咽了下去!胃里传来一阵强烈的恶心痉挛,但他强行压了下去。

向阳看着他这近乎自虐的举动,看着他被绷带包裹的手在嘴里反复动作,听着那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更强烈的饥饿感像魔鬼的低语,压倒了恶心。她看着自己手里那卷同样脏污的绷带,眼神剧烈地挣扎着。

最终,求生的本能占据了绝对上风。她学着乐乐的样子,撕下一长条绷带,然后,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把包裹着绷带的拳头塞进了自己嘴里!

牙齿咬上粗糙、带着霉味和灰尘的棉纱纤维!那感觉像是在啃咬一块浸透了脏水的烂抹布!强烈的恶心感瞬间冲上喉咙!她干呕了一下,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但她死死咬住牙关,闭着眼,用尽全身力气,模仿着乐乐的动作,用牙齿撕扯,用拳头在口腔里碾压!

霉味、土腥味、淡淡的血腥铁锈味、还有棉纱本身难以形容的怪味,混合着口腔里被摩擦出的血腥味,形成一种地狱般的滋味!每一次吞咽都伴随着强烈的恶心和生理性的抗拒!但她强迫自己咽下去!为了活下去!为了那点微不足道的、填充胃袋的纤维!

两个身影,在废弃医院死寂的诊室里,沉默而疯狂地咀嚼着肮脏的旧绷带。如同两只在绝境中啃食自己皮毛的困兽。咀嚼声、压抑的干呕声、吞咽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残酷到令人心碎的生存图景。

绷带纤维带来的“饱腹感”虚假而短暂,胃部的灼烧感并未减轻多少,反而因为那难以忍受的味道而更加难受。但更糟糕的是,向阳腿上的伤。

伤口在发黄药粉的覆盖下,红肿并未消退,反而更加严重。脓液似乎被药粉暂时压制住,没有大量渗出,但伤口周围的皮肤温度高得烫手,深紫红色的肿胀范围明显扩大了。那些暗红色的、代表感染蔓延的“红线”,如同活物,更加清晰、更加狰狞,已经越过小腿肚,正向着膝盖方向爬升!

高烧卷土重来。这一次来得更凶猛。向阳蜷缩在报纸堆里,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清醒时,剧痛让她冷汗淋漓,牙齿死死咬住破外套的袖口,发出压抑的呜咽;迷糊时,便陷入混乱的呓语,喊着冷,喊着疼,喊着“别锁门”,偶尔还会夹杂着几声破碎的“乐乐…跑…”。

乐乐靠墙坐着,左肩的剧痛在高烧和体力透支的双重压迫下也变得难以忍受。他听着向阳痛苦压抑的呻吟和呓语,深陷的眼窝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冰冷。他翻遍了破挎包,里面空空如也。那点珍贵的消炎药粉已经用光了。

他撑着墙壁,站起身。动作牵扯着左肩和全身的酸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走到向阳身边,蹲下身。

向阳似乎感觉到了他的靠近,烧得迷迷糊糊的眼睛费力地睁开一条缝,眼神涣散没有焦点,嘴唇干裂起皮,喃喃地:“…药…乐乐…疼…”

乐乐沉默地看着她小腿上那圈恐怖的、灼热的肿胀和狰狞蔓延的红线。几秒钟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伸出右手,动作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解开了向阳腿上那条脏污的包扎布条。伤口暴露出来,红肿发亮,中心那点黄白色的脓头似乎更大了些,散发着淡淡的不祥气味。他深陷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流脓的伤口中心。

然后,在向阳模糊的感知中,她感觉到乐乐那只冰冷粗糙的手,轻轻地按在了她滚烫的伤口边缘。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气息靠近了她的小腿。

乐乐低下头,凑近了向阳腿上那个流着黄脓的、红肿发亮的伤口!

他张开嘴,没有犹豫,用牙齿,极其小心地、轻轻咬住了伤口中心那个小小的、凸起的黄白色脓头!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杂着血腥、脓液和腐败组织气味的恶臭瞬间冲入他的鼻腔!

乐乐强忍着剧烈的恶心和胃里的翻搅,牙齿微微用力!

“嗯……”剧痛让昏迷中的向阳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身体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

一个微小的、黄白色的、带着血丝的脓栓,被他的牙齿轻轻叼了出来!吐在地上。

紧接着,不等脓液重新积聚,乐乐再次低下头,用自己的嘴,紧紧地覆盖住了那个被挑破脓头的伤口!他用力地吮吸!

“嘶……”

温热的、带着浓重腥臭和苦涩味道的脓血混合物,瞬间涌入了他的口腔!

强烈的恶心感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他的喉咙!乐乐死死咬紧牙关,硬生生将涌到喉咙口的呕吐物压了下去!他紧闭着眼,腮帮因为用力吮吸而深深凹陷,喉结剧烈地滚动着,将那股混合着死亡气息的、滚烫的污秽液体,一口一口,艰难地吸出来,再狠狠地吐到旁边的地上!

暗红发黄的脓血落在地上,很快洇开一小滩污迹,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他反复吮吸、吐出,直到吸出的液体颜色变浅,不那么粘稠。向阳小腿上的剧痛似乎因为这突然的减压而缓解了一些,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陷入更深沉的昏睡。

乐乐直起身,大口喘着粗气,口腔里充斥着浓烈的腥臭和苦涩,胃里翻江倒海。他冲到诊室角落,抓起一把地上的尘土,狠狠地塞进嘴里,用力地咀嚼、摩擦,试图用土腥味盖掉那股恶心的味道,然后再把混着泥土的唾液狠狠吐掉。

他回到向阳旁,看着她腿上那个被吮吸后显得稍微“干净”了一点的伤口,红肿依旧,但脓液暂时被清理了。再次撕下自己衣服上相对干净的一条布,重新给她包扎好。

在废弃医院耗下去只有死路一条。向阳的腿伤和高烧需要真正的药物,而不是绷带和泥土。乐乐背着她,用破布条把她固定在自己背上。左肩的剧痛在负重下如同刀割,每一次迈步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苦,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破旧的棉袄内衬。但他咬紧牙关,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了那栋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废弃医院。

外面是荒凉的野地,枯草在寒风中伏倒。天阴沉得像一块巨大的、肮脏的铅板,压得人喘不过气。乐乐背着向阳,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记忆中可能有小镇的方向,艰难地跋涉。

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镇子,或者说更像一个稍大点的村落。房子大多是低矮的砖房或土坯房,灰扑扑的,毫无生气。只有一条坑坑洼洼的主街,两旁零星开着几家铺子:一个卖杂货的小店,门窗紧闭;一个挂着油腻招牌、门口堆着煤灰的小饭馆,里面黑乎乎的;街角,一个刷着褪色绿漆、装着铁栅栏的窗户后面,挂着一个模糊不清的、小小的红十字标志——诊所!

乐乐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像黑暗中划过的火星。他加快脚步,忍着左肩撕裂般的剧痛,朝着那个小小的诊所挪去。

诊所的门关着。乐乐放下背上的向阳,让她靠墙坐着。向阳昏昏沉沉,头无力地垂着。乐乐走到诊所的铁栅栏窗前,踮起脚往里看。

里面光线昏暗。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旧军大衣、头发花白稀疏的老头,正背对着窗户,在一个摆满瓶瓶罐罐的木架子上翻找着什么。看背影,像是这里唯一的医生。

乐乐的心跳快了几分。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拍了拍铁栅栏窗,发出“哐哐”的声响。

里面的老头被惊动,慢吞吞地转过身。一张布满深刻皱纹、眼袋浮肿的苍老面孔出现在栅栏后面。浑浊的眼睛透过栅栏缝隙,冷漠地打量着窗外衣衫褴褛、满身尘土、眼神凶狠的乐乐,又扫了一眼墙角蜷缩着、人事不省的向阳。他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嫌恶和警惕。

“干什么?”老头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像破锣。

“药。”乐乐言简意赅,声音沙哑低沉,指了指墙角的向阳,“她,腿烂了,发烧。”

老头的目光落在向阳裹着脏布条、明显肿胀的小腿上,又看看她烧得通红的脸,脸上的嫌恶更重了,像是怕沾上什么脏东西。“没有!走开!这里没药给你们!”他挥了挥手,像驱赶苍蝇,转身就要走开。

“钱。”乐乐立刻从破棉袄最里面的夹层里,摸出一个小布包。这是他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几个在垃圾堆里捡到的、边缘磨损得厉害的硬币,还有一张皱巴巴、边缘发黑、面额最小的旧纸币。他把这点可怜巴巴的钱从栅栏缝隙里塞了进去,硬币掉在窗台上,发出几声轻响。

老头停住脚步,回头瞥了一眼窗台上那点寒碜的钱,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像是看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这点?买颗糖都不够!滚蛋!”他不再理会,径直走回架子后面。

他沉默了几秒,猛地转身,不再看那紧闭的诊所,弯腰重新背起滚烫的向阳,一步步,艰难地离开了这条死寂的小街。

镇子很小,另一头就是出镇的土路。乐乐背着向阳,沿着土路蹒跚前行。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找一个能过夜的地方。

就在这时,一辆沾满泥泞的旧皮卡车,卷着尘土,从镇子方向开了出来,速度不快。皮卡车后斗是空的,只有一层厚厚的煤灰。司机是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嘴里叼着烟。

乐乐背着向阳,站在路边,看着皮卡车开近。他抬起没受伤的右臂,朝着皮卡车挥了挥手,动作幅度不大,但很明确。他需要搭车离开这里,哪怕一段路也好。向阳的体温越来越高,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度。

皮卡车缓缓减速,在离他们几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车窗摇下,司机那张胡子拉碴的脸探了出来,带着疑惑和审视,上下打量着路边的乐乐和他背上昏迷的向阳。目光扫过他们褴褛的衣着和乐乐肩膀上渗出的暗红血迹(那是背人时伤口挣裂了),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嫌弃和戒备。

“去哪?”司机的声音粗嘎,带着浓重的烟味。

乐乐指了指前方:“前面,能搭一段吗?”

司机没立刻回答,目光在乐乐脸上和他背上的向阳身上来回扫视,尤其在向阳毫无生气的脸上停留了几秒。他吐出一口浓烟,烟雾在寒冷的空气里散开。“带不了!我这车不拉病人!晦气!”他语气生硬,带着一种市侩的冷漠,说完就要摇上车窗。

“给钱。”乐乐立刻说道,声音依旧低沉。他再次掏出那个小布包,把里面仅剩的那点硬币和那张皱巴巴的旧纸币,从车窗缝隙里递了过去。

司机瞥了一眼他手里那点可怜的钱,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这点钱?打发叫花子呢?留着给自己买棺材板吧!

皮卡车发出一声沉闷的吼叫,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轮胎卷起冰冷的尘土和碎石,劈头盖脸地溅了乐乐和背上的向阳一身!

冰冷的尘土扑打在脸上,带着车轮碾压过的土腥味和劣质柴油的呛人气息。乐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泥浆泼过的石像。他攥着那点被拒绝的钱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默默地收回手,把钱重新塞回最里层。然后,他调整了一下背上滚烫的向阳,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托住她的腿弯,防止她滑落。左肩的伤口因为刚才的颠簸和愤怒的紧绷而再次撕裂,

他不再看皮卡车消失的方向,目光重新投向眼前这条仿佛没有尽头的、冰冷土路。夕阳最后一点余晖也沉入地平线,黑暗如同巨大的幕布,迅速笼罩了荒凉的旷野。

乐乐背着昏迷的向阳,迈开沉重脚步,一步一步,走进了浓稠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里。

黑暗浓稠如墨,吞噬了荒野上最后一点轮廓。寒风在空旷的野地里毫无遮拦地呼啸,卷起地上的沙砾和枯草碎屑,抽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土路早已消失在脚下,四周只有无边无际的、起伏的荒丘和枯死的灌木丛的剪影,在黑暗中扭曲成狰狞的形状。

他需要药。这个念头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脑海里。向阳腿上狰狞的红线,她滚烫的体温,还有那越来越微弱的呼吸,都在无声地宣告着时间的流逝。

他记得白天路过那个小镇时,除了那个冷漠的老头诊所,似乎还有一家更小、更不起眼的杂货铺子,就在饭馆旁边。也许…那里会有药?哪怕是最便宜的止痛片?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般疯狂滋长,压倒了身体的疲惫和左肩的剧痛。他停下脚步,辨认了一下方向——小镇就在他们身后几里地。他必须回去。

他把向阳从背上小心地放下来,让她靠在一个背风的土坡凹陷处。向阳依旧昏迷着,头无力地垂在胸前,呼吸微弱而急促。他咬紧牙关,没再犹豫,转身,朝着小镇的方向,拖着剧痛的左半边身体,发足狂奔!

黑暗中的小镇像一座沉睡的坟墓。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寒风刮过破败屋檐的呜咽声。乐乐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贴着墙根,无声而迅捷地移动。他很快找到了那家杂货铺。铺面很小,木头门板紧闭着,窗户上钉着几块破木板,里面黑漆漆的。

乐乐绕到铺子后面。那里有个小小的、用破木板搭成的后门,门板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老式挂锁。乐乐伸手抓住那把锁,用力一拧!

“嘎嘣!”

锈蚀的锁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竟然被他蛮横的力量直接拧断了!锁头掉落在冰冷的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乐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侧耳倾听着周围的动静。只有风声。他轻轻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闪身钻了进去。

里面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浓烈的灰尘味和廉价日化品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他摸索着,脚下踢到一些杂物。他不敢发出太大声音,只能凭着记忆和摸索前进。

终于,他摸到了应该是柜台的地方。手指触碰到冰凉的玻璃柜台面。他沿着柜台摸索,指尖碰到了几个硬纸盒。他拿起来,凑到眼前,借着从门缝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天光,勉强辨认着上面的字迹——洗衣粉…肥皂…蚊香片…都不是药。

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继续摸索。手指忽然碰到一个冰冷的、圆柱形的玻璃瓶。他拿起来,瓶身上似乎贴着标签。他凑得更近,几乎把眼睛贴上去,艰难地辨认着标签上模糊的字迹。

“消…炎…片…”

心脏猛地一跳!就是它!

他立刻把瓶子攥紧在手里!冰冷的玻璃瓶身贴着掌心,却带来一丝希望的暖意。他迫不及待地拧开瓶盖,里面是白色的药片。他倒出两片,想也不想,直接塞进嘴里!药片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他却感到一阵狂喜!

他把剩下的药片小心地塞进自己裤兜最深处,拧紧瓶盖,把药瓶放回原处。然后,他继续在柜台里摸索,希望能找到处理伤口的东西。指尖又碰到一个方形的硬纸盒。他拿起来,是创可贴!虽然不多,但聊胜于无!

他迅速把创可贴也塞进口袋。就在这时,他的手指又碰到了一个冰冷光滑的纸盒子,比创可贴的盒子大不少。他拿起来,凑到眼前。

借着那点微光,他看清了盒子上的字——“云南白药”!

还有旁边的图案——一个白色的小药瓶和一个红色的小保险子瓶!

一股巨大的狂喜瞬间冲昏了乐乐的头脑!云南白药!尤其是那个红色的保险子!对于外伤止血消炎有奇效!这简直是天降的救命稻草!他毫不犹豫地把整个盒子都揣进了怀里!

不能再待了!他立刻转身,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溜出后门,重新融入冰冷的夜色。怀里揣着那盒珍贵的云南白药,裤兜里装着消炎片和创可贴,那点微不足道的止痛片带来的短暂作用似乎让他恢复了一些力气。他朝着安顿向阳的土坡方向,再次发足狂奔!这一次,脚步似乎都轻快了一些。

快到了!已经能看到那个背风的土坡轮廓了!乐乐的心跳因为奔跑和激动而更加剧烈。他甚至能感觉到怀里药盒坚硬的棱角硌着他的胸膛,那是救命的希望!

就在他离土坡还有几十米远的时候——

一道刺眼的白光,毫无征兆地,猛地从斜刺里射了过来!像一把雪亮的利剑,瞬间撕裂了浓稠的黑暗,将乐乐和他周围几米的范围照得一片惨白!

乐乐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眼前一片白茫茫!他下意识地抬起没受伤的右臂挡住眼睛,脚步猛地顿住!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站住!干什么的?!”一个粗嘎严厉的吼声紧随着强光响起!

是手电筒!而且不止一道!紧接着,又是两道刺眼的光束从不同方向扫射过来,交叉锁定在乐乐身上!光束里,灰尘狂舞。

乐乐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三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身影,从土坡另一侧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为首的是一个身材壮实、国字脸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强光手电,另外两个稍微年轻些,呈扇形围拢过来。他们的制服在强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胸口的徽章隐约可见——是治安联防队的!他们显然是在这附近巡逻,或者就是专门在夜间巡查这些偏僻地带,防止偷盗或者…像他这样的流浪者。

国字脸男人用手电筒死死照着乐乐的脸,光束在他布满污垢、带着凶狠表情的脸上晃动。“深更半夜!鬼鬼祟祟!跑什么跑?!手里拿的什么?!”他厉声喝问,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乐乐单薄的衣物和他下意识护在胸前的动作。

乐乐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他深陷的眼窝里爆发出冰冷刺骨的凶光!他猛地意识到怀里那盒刚偷来的云南白药!绝对不能被发现!否则偷窃的罪名坐实,后果不堪设想!向阳还在土坡后面!

“没…没什么!”乐乐嘶哑地回应,声音因为紧张而变调,脚步下意识地向后挪动,试图寻找逃跑的空隙。

“没什么?!”国字脸男人显然不信,眼神更加凌厉,“把手里的东西交出来!转过去!趴墙上!”他一边吼着,一边大步逼近,手已经按在了腰间挂着的橡胶警棍上!另外两个联防队员也迅速围拢,封住了其他方向!

逃!必须逃!

就在国字脸男人距离乐乐只有几步远,伸手就要抓向他衣领的瞬间!

乐乐动了!他像一颗出膛的炮弹,根本没有选择后退或者转向!而是猛地朝着国字脸男人和旁边一个稍瘦联防队员之间的空隙,狠狠撞了过去!他低着头,用尽全身力气,完全不顾左肩的剧痛!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国字脸男人猝不及防,被乐乐这亡命徒般的冲撞撞得一个趔趄,向旁边歪去!那个稍瘦的联防队员也被带得站立不稳!

“抓住他!”国字脸男人气急败坏地怒吼!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刹那!乐乐已经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从那个被撞开的缝隙里硬生生冲了出去!他头也不回,朝着土坡相反的方向,朝着无边的黑暗荒野,发足狂奔!速度快得惊人!

“站住!别跑!”三个联防队员反应过来,怒吼着,挥舞着手电筒,紧追不舍!沉重的脚步声和手电光束在荒野上疯狂地晃动、追逐!

乐乐拼尽全力奔跑!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肺部火辣辣地疼!左肩的伤口在剧烈的奔跑中仿佛再次撕裂,尖锐的疼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但他不敢停!他知道一旦被抓住,怀里的药没了,向阳就彻底没救了!

他像一头慌不择路的野兽,在黑暗中凭着本能狂奔!跳过干涸的水沟,冲过带刺的灌木丛!身后的怒吼声和脚步声紧追不舍!

就在他冲上一道陡坡,脚下被一块凸起的石头狠狠绊了一下!

“噗通!”

身体瞬间失去平衡!乐乐重重地向前扑倒在地!巨大的惯性让他翻滚了好几圈!冰冷的冻土和尖锐的石块狠狠撞击着他的身体!怀里的东西在翻滚中猛地飞了出去!

那盒珍贵的云南白药!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啪嗒”一声,掉落在离他几米远的、布满碎石和枯草的斜坡上!

而他自己,则因为巨大的冲势,顺着陡坡一路翻滚下去!天旋地转!尖锐的石块和枯枝划破了他的脸颊和手臂!最终,他重重地摔在坡底一片低洼的、冰冷的泥泞地里!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左肩和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一时间竟动弹不得!

刺眼的手电光束瞬间笼罩了他!三个气喘吁吁的联防队员已经追到了坡顶!

“妈的!看你往哪跑!”国字脸男人喘着粗气,用手电死死照着坡底泥泞中挣扎的乐乐,脸上带着愤怒和抓到猎物的狞笑。另外两个队员也顺着陡坡冲了下来。

完了!乐乐的心沉到了冰冷的谷底。他绝望地看着坡顶那三个逼近的身影,又艰难地扭过头,看向几米外斜坡上,那盒静静躺在枯草和碎石中的白色药盒。

就在这时!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由远及近的巨大轰鸣声撕裂了夜空的寂静!强烈的、晃眼的灯光从陡坡另一侧的公路上射了过来!

一辆满载着沉重钢材、像小山一样的重型卡车,正以惊人的速度从公路上驶来!沉重的车轮碾压着路面,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巨大的车灯如同探照灯,瞬间将陡坡这一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卡车显然没有注意到坡下的情况,或者根本不在意。它保持着高速,庞大的车身带着碾压一切的气势,紧贴着陡坡的边缘呼啸而过!

就在卡车巨大的后轮,即将碾过乐乐掉落药盒的那片斜坡边缘时——

“噗嗤!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碎裂声,混杂在卡车巨大的轰鸣中响起!

乐乐眼睁睁地看着!那辆如同钢铁巨兽的重型卡车,其中一只沾满泥泞、不偏不倚,正好碾过了那盒静静躺在枯草碎石中的白色药盒!

坚硬的纸盒在巨大的压力下瞬间变形、爆裂!里面那个装着白色药粉的小瓶和装着红色保险子的小瓶,在轮胎下发出令人心碎的、清脆的碎裂声!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刺眼的车灯晃过乐乐因绝望而瞪大的瞳孔,映出里面瞬间熄灭的最后一点光芒。卡

那盒药…那盒承载着唯一希望的云南白药…那救命的红瓶保险子…就在他眼前…被碾碎了…被卷走了…彻底消失了…

一股冰冷刺骨的、混合着巨大绝望和毁灭性暴怒的寒流,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冲垮了他所有的意志堤坝!左肩的剧痛、身体的创伤、透支的体力,在这一刻都变得微不足道!只剩下那股要将一切都焚烧殆尽的、疯狂的戾气!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到极致的嘶吼,猛地从乐乐喉咙深处爆发出来!像濒死野兽最后的哀嚎,又像地狱深处爬出的恶鬼的咆哮!那声音穿透了卡车远去的轰鸣,在空旷死寂的荒野上疯狂回荡!充满了无边的绝望、暴戾和毁天灭地的疯狂!

他猛地从冰冷的泥泞中弹了起来!像一具被无形丝线操纵的、充满了毁灭力量的木偶!完全不顾左肩撕裂般的剧痛和全身骨头散架般的哀鸣!他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坡顶上那三个被这突如其来的疯狂嘶吼惊得一时愣住的联防队员!尤其是那个国字脸!

杀!杀了他们!杀了这些毁掉他希望的杂种!

乐乐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 垃圾堆是他们的粮仓。巨大的铁皮斗车隔几天来一次,倾倒下来的不只是废物,更是他们赖以为生的希望,混杂着浓烈到刺鼻的腐...
    青青子衿乀湚阅读 86评论 0 3
  • 锈河,名副其实。河水是浑浊的铁锈色,粘稠,缓慢,像一条濒死的巨蟒,蜿蜒穿过城市最肮脏的腹地。两岸堆砌着工业废渣、建...
    青青子衿乀湚阅读 137评论 0 2
  • 暮春时节,云家药园内一片生机盎然。 云芷蹲在一株枯萎的七叶灵芝前,指尖轻抚过那蜷曲发黄的叶片,低声呢喃着什么。 奇...
    荀熹阅读 192评论 0 2
  • 第一章:龙陨之夜 大胤历三百七十六年冬,帝都飘雪。 萧景琰跪在太庙冰冷的青石板上,单薄的素衣被血浸透。身后九尺高台...
    小梦_56e0阅读 318评论 0 1
  • 一 我正悠闲地喝着碧螺春,赏着屏风上的飞雪寒梅图,一个身着华服锦靴的公子迈进了店里。 他在我面前坐下,将一袋银两放...
    敲碎月光写故事阅读 576评论 3 7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