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过完了,当铺像蛰居的虫群开始活泛起来了。小学和中学的办公室里老师们用报纸鸡毛帚子掸去带着潮气的灰尘,灰尘扬在空中,笼罩着排在报名队伍里的最前面的几位学生。
中学部的办公室分落三处,米米家隔壁的房间、两栋翘角飞檐的民宅的厅堂。中学的报名速度远超小学,学生来自小城的四面八方,它是小城两所中学里的一所,那时小学毕业后不是人人都可以读中学,小升初像后来的中考一样重要。
小学部的办公室却是独立的一栋二层楼的木房子。东西南北每个方向都有一个双开门。东头的楼梯通向二楼,楼梯口的阳台腐朽没落,丁丁和父亲在此演绎过一场有惊无险的剧目,从那以后,没有谁敢去阳台,因为鸟瞰风景的快乐被坠楼的恐惧所击败。此时,宽敞的办公室里学生们还在排着队,写完了作业的利落地把作业给老师检查,没有写完作业的被骂得灰头土脸。“没有完成作业,你不觉得难为情吗?”“你怎么好意思来报名,你的脸比拦湖墙还厚?”“人长得像模像样,期末考试怎就考了那么一点分?真是绣花枕头……”家长们把学杂费交给老师,老师一边训斥,一边开着发票。还有的作业写完了,但是还在门口与家长拉拉扯扯——“我要报名—”“你个女孩子读什么书?”“我要读书!”“挑泥桶子去(去建筑工地赚钱),都格大的人了!”顺利报完名的满面春风地走出办公楼,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期望,他们好像看到了未来那个当国家干部、工程师、银行职员、邮政工作人员的自己。然而,那些与父母的短视博弈的孩子最终默默地走出了办公楼,走向自己艰辛的人生之路。
米米一家人在厨房讨论着报名的方式,好像在开一场重大的会议似的。“就说忘记了写作业。”父亲教米米撒谎。“就说文文撕了。”祖母教米米撒谎。文文抬起那双善于审视的眼睛:“不可以—”她不想充当米米的同谋。“就说丁丁撕了。”最后大家异口同声地说。
祖母牵着米米走过食堂与办公室之间的过道,上了几级台阶,向右手边拐进小学的办公楼。周老师坐在她的办公桌前,此时只有米米一个人来报名。“周老师,我家米米的寒假作业被她弟弟撕掉了。”祖母的声音充满愤怒与无奈,像是米米的作业真遭遇了如此劫难。米米在站在一边,手里拿着拿学着好分数和好评语的成绩报告单。周老师叹了口气,接过祖母递过去的学杂费和米米手里的成绩报告单。米米算是顺利报名了。
祖母牵着米米回家,一路上米米一蹦一跳,好像很有弹性的皮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