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几日,窗外的风是愈发地软了,吹在脸上,像是谁用新摘的柳条儿,轻轻地拂。午后的日头也暖融融的,照得人骨头缝里都酥酥的。我便想起,该是寻些春日的滋味来尝尝了。
菜市是顶热闹的。人声、车声,混着泥土与菜蔬的清气,织成一张密实的网,将人温柔地罩住。我挤过几个摊位,目光在那些水灵灵的绿上头扫过,忽然就定住了。那是一堆毛豆,还带着豆荚,鼓鼓囊囊的,像是刚吃饱了奶的娃娃,透着股憨实的劲儿。豆荚上蒙着一层细细的白茸毛,在日头底下,泛着些微的光,像是初生婴儿脸颊上的胎毛。我凑近了,仿佛能听见它们在里面悄悄儿地说话,你挤我,我推你,争着要看看外面的世界。
“来一斤。”我对摊主说。他麻利地用个薄塑料袋装了,递给我。我接过来,那分量沉甸甸的,是土地的馈赠。
回到家中,将它们倾在竹篮里,用清水一遍遍地冲洗。水流过豆荚,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春蚕在咀嚼桑叶。水珠儿挂在茸毛上,亮晶晶的,不肯滑落。洗罢,便直接入了锅,什么也不加,只添了半瓢清水,便盖上了锅盖。我是不愿加盐的,总觉得那咸味是霸道的,会抢了这初生之物的本真。我想尝尝,这春天最原初的滋味,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炉火是文火,蓝莹莹的,舔着锅底。不多时,锅里便“咕嘟咕嘟”地唱起歌来。一股子清气,混着豆荚的草木香,便从锅盖的缝隙里一丝一缕地钻出来,钻到我的鼻子里。那香气不浓,却极有韧性,缠缠绵绵的,勾着你,让你不由得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它。我仿佛看见,那锅里不再是毛豆,而是一锅凝固的春光,碧莹莹,绿汪汪的。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香气愈发地醇厚了。我关了火,却不急着揭盖,只让它们在那氤氲的热气里再焖上一会儿。这焖,也是有讲究的,是让那豆子的魂魄,与水汽的魂魄,再好好地交融一番。
终于,我揭开了锅盖。一团白茫茫的热气“呼”地一下扑了上来,迷了我的眼镜。待雾气散去,那一锅毛豆便呈现在眼前了。颜色似乎比生的时候更深了些,是那种沉静的、饱含水分的绿,像是一块上好的老翡翠。我夹起一粒,吹了吹,那豆荚还是温热的。用牙齿轻轻一嗑,豆荚便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翡翠珠子似的豆米来。
我将那豆米送入口中,舌尖轻轻一抵,它便化开了。没有盐的咸,也没有任何佐料的修饰,只有一股子纯粹的、清冽的甜。那甜,不是糖的甜,也不是蜜的甜,而是一种从泥土深处,经过根须,爬过藤蔓,最后在豆荚里凝结成的,属于生命的甜。它带着一丝青草的气息,又混着阳光的温度,还有昨夜露水的清凉。它在我的舌尖上跳舞,一路滑到喉咙里,留下一片温润的、妥帖的凉意。
我慢慢地剥着,慢慢地吃着。一粒,又一粒。仿佛吃的不是豆子,而是一个个小小的、饱满的春天。我想起儿时,妈妈也常在春天煮这样的毛豆。她坐在院里的老槐树下,面前放着一个竹笸箩,不紧不慢地剥着。我那时性急,总嫌她慢,她便笑着说:“傻孩子,好东西是要慢慢品的。”那时我不懂,如今想来,她品的,怕也不只是豆子的鲜,更是那一段慢悠悠的、再也回不去的时光罢。
窗外的风,似乎更软了。我咀嚼着这满口的鲜甜,忽然觉得,这春天,便是在这一嗑一嚼之间,被我整个儿地,囫囵吞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