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底石
第二卷第十四章 小远的选择
小远被打的那天，岳轩不在学校。
他去城西参加了一场临时加的训练。老魏接了个小比赛，帮人凑人手，让岳轩跟着去见见场面。等他回来，天已经黑了。他路过学校门口时，看见小远蹲在路边的石墩子上。
小远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领子破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他两只手抱着膝盖，书包搁在脚边，拉链坏了一半，里面的书歪歪斜斜地往外挤。他看见岳轩，没动。就那么蹲着，抬头看过来。
路灯黄黄的，照在他脸上。左颧骨上一块青，从眼窝底下漫到腮帮子。嘴角也破了，结着暗红色的痂。鼻子里塞着一小团纸，纸已经被血浸透了，半干不干地贴在人中上。
岳轩走到他跟前，蹲下来。
“谁打的？”
小远没答。他低下头，用鞋尖在土路上画圈。
“几个人？”
“三个。”小远的声音闷在胸口里，“高二的。”
“在哪？”
“操场后面。”
岳轩站起来，转身就要往学校走。小远一把拽住他的裤腿。那只手不大，指头冻得通红，可攥得很紧。
“别去了。”小远说。
岳轩停住脚。他低头看小远。小远仰着头，颧骨上那块青在灯底下越发扎眼。他的嘴唇动了动，像在找词。
“他们让我叫你过去。”小远说。
岳轩愣了一下。
“三个人围着我的时候，那个领头的说——‘你去把岳轩叫来，今天不叫他，明天打断你一条腿。’”
小远松开他的裤腿，把手缩回去，揣进棉袄兜里。
“我没叫。”
岳轩看着他。路灯照在两个蹲着的少年中间，把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长一个短。
“为什么不叫？”
小远沉默了一会儿。风从胡同那头灌过来，吹得他后颈上的碎发一颤一颤。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搓了搓脸，碰到颧骨上那块伤时，嘴角抽了一下。
“我叫了你，然后呢？”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你来了，把他们打了。他们走了。然后呢？你走了以后，他们再堵我。我总不能天天跟着你吧。你上课，我也上课。你吃饭，我也吃饭。你上厕所，我总不能也去。”
他停了停。
“除非你天天跟着我。你行吗？”
岳轩没答。
小远把书包从地上拎起来，抱在怀里。拉链坏了，他用胳膊夹着，像抱着一块怕散的豆腐。他站起来，比岳轩矮了大半个头。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一条细线。
“轩哥，”他仰着脸，声音很平，“我成绩不好。我爸说了，读完初中就回去种地。你不一样。你能考高中，考大学。你能一直打架，打到大学吗？”
这句话落下来，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掉在地上。可岳轩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以为拳头可以解决所有事。可小远在问他——以后呢。以后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小远没等他回答。他把书包夹紧了些，转过身，朝梧桐苑的方向走了。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没回头。
“轩哥。以后你别管我了。”
“为什么？”
“管不过来的。”小远说。声音在风里飘了一下，就散了，“你能护一个，护不了十个。能护一年，护不了十年。我们这些人，早晚得自己想办法。”
说完，他走了。步子不快，但很稳。书包在胳膊底下夹着，像夹着一件比书重得多的东西。他走进巷子深处，影子一点点短下去，最后被黑暗吃掉了。
岳轩一个人站在路灯底下。他蹲下去，蹲在小远刚才蹲过的那个石墩子旁边。石墩子还留着一点体温，小远蹲了那么久，把石头焐热了。岳轩把手掌贴在上面，那点热慢慢传过来。
他坐了很久。
风一阵一阵地吹，把路边的枯叶子吹起来，又放下，又吹起来。他想起小远第一次叫他“轩哥”的样子。那是两个月前，小远站在操场边上，眼睛亮亮的，说“以后我跟你混”。那时候他脸上没有伤。那时候他笑起来鼻头会皱。现在他走了。他自己选的。不是被谁逼的。他看见了一条路——那条路上没有拳头。所以他走了。
岳轩站起来。腿蹲麻了，他扶着石墩子撑了一下才直起身。他往家走。走到梧桐苑巷口，青梧树还站在那里。他走到树下，把右手伸出来。指节上的旧痂叠着新痂，像一层一层糊上去的泥。他用另一只手摸了摸，粗得像树皮。
他没有再砸墙。他把手放下来，插回兜里。往家走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又一层层灭下去。他走到家门口，没急着开门。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母亲在说话，电视开着，什么综艺节目，有人在笑。他靠在门边的墙上，闭上眼。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林老师给他的那支旧钢笔。笔杆是温的，笔帽上有一道划痕。锁在抽屉里快一年了。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写。也不知道写了给谁看。可小远那句话，一直在耳朵里响——“你能一直打架，打到大学吗？”
他答不上来。可他第一次觉得，这个问题，比任何一拳都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