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弄堂王 (二)

太平弄

阿萍不太平

看热闹的人散光了,雨还没停。时紧时稀的太阳雨,随着夏风,洋洋洒洒从人民大道的西口,一路撒向南京中路的东门。石鹅小径柏油大道,湿漉漉滑稀稀。绿色河面泛动着鱼儿泡泡,偶尔撑伞的情侣,划着小船从桥洞钻出。河边浮着大大的荷叶,几对青蜓互相追逐,远处一只雄鸽不时发出咕咕的发情鸣叫。

六婴走出亭子,一把伞罩住了他,接着一股淡淡的香气袭来,如五月的月季花。六婴继续往前走,一股香气一直跟着他。当他拐过三号桥时,闻到一股浓浓的桐油味,应该是一把油布伞的怪味。他知道有一双眼睛正从杨柳树后射来。

六婴想起了毛毛被抽一个后脑勺时的发青脸色,忽地高兴地笑了。

“刚才你就是这样笑的,师傅的眼睛盯着你,跟盯二师兄的一样!”

六婴故意停了。阿萍就迎上来碰到了他,他感到被她身子碰的地方暖暖的柔柔的。他转回身,阿萍脸飞红霞,美极了。长长的眼睫毛下,一对水汪汪的双眸直射。但是那股桐油的气味也更浓,那个跟踪的人也更近了。

六婴转回身继续往前走。香气却没有跟上来。雨点大了,打在六婴头上身上,他觉得很凉快。

“师傅说你阴气太重。”一句话追来,是赌气。

六婴停住了。他第一次听见有人说他阴气太重。他回首,他瞧到撑着桐油布伞的毛毛,已经站在阿萍的身后。好像只要他说一句重话,毛毛随时随刻会冲到前面来保护阿萍。六婴却问:“听说二师兄只见过大师兄一面,他怎么知道大师兄是国民D特务,是否跟现在毛毛师兄一样?”

阿萍马上回头,她不笨。

奇怪的是毛毛不见了。

“你瞎说,听玲姐说,是师傅一天喝酒多了说漏了嘴,说他大徒弟是国民D,二徒弟是共产D,他到任何社会都不用吃亏。其实玲姐气二师兄的是,有一次她的儿子上学时被自行车撞了,她去找这个人时,碰到他的领导,正好是二师兄,玲姐高兴地喊他二师兄,想不到二师兄板着脸说,这里没有二师兄,只有同志。气得玲姐回来告诉师傅听,师傅反而帮着二师兄,说共产D干部不一样。师傅偏心,逢人就说他二徒弟是区里大干部,好像他很光彩。其实二师兄可喜欢我啦,记的第一次见到我时给我大白免糖吃。可他今天走了以后,师傅说他削瘦,是火候差一截,阳气抵不过,阴气太重。”

六婴笑了,原来阴气太重可搬来搬去。

“师傅还说,毛毛跟你打,可以让你三招。”

“不止吧,师傅不是说,可以让十招。”

阿萍笑了。

香气追上了六婴。

跨出人民公园六号门,正面对着新昌路,边上是上海市图书馆。一群学生在图书馆前的报纸橱窗栏贴大字B。后面围着一群人,撑着伞争先恐后地伸长脖子瞧大字B。马路中央八路有轨电车当当地驶过。对面的大光明电影院的大型广告牌画着特大的三个人,工人农民解放军,共握一支硕大的毛笔,笔下是几个小人,戴着古代乌纱帽,有的长着牛角,写着封资修牛鬼蛇神。宣传海报边上支出两只高音喇叭,在播放上海人民广播电台宣读的中央 文 革 五一六通知。

张哥从对面新昌路口的邮局出现,老远在向六婴招手。

“他是谁?像是乡下人?”

“他是我家男佣。已经来我家九年了。”

“你家很有钱,是否还有女佣?”

张哥奔过马路,走近便喊:“六婴,邮局出「大好河山」纪念张了,我替你看好了,一共八枚一套,现在先出三枚,等会儿你过去买。”

“你集邮?”

六婴穿上张哥带来的雨衣和套鞋。他抬起头,真好看到毛毛在公园的铁丝网围墙内也在朝他们瞧。

张哥说:“六婴,我先走一步,到对面的「又一春」点心店买大包带回去。喔唷,不对,她是你六婴的师姐吧,穿着小裤脚,刚才我看见一个女人穿着小裤脚被从北京来的红 卫兵当着南京路人来人往的面就剪了。一直剪到大腿。”张哥用手比,比到腰部。

“我不是女人,乡下人!”阿萍刚怒斥完。贴完大字 报的一群学生走过来,其中一个盯着阿萍的裤腿看。

阿萍对着看她的人大声说:“我是中学生!”

那人楞一楞,刚想发足。张哥猛地喊;“啊唷,尖头皮鞋!”

一群学生刷地全朝张哥瞧。张哥指着开过的八路电车说:“一个男人躲在电车后面,我看清了,是很尖很尖的大头皮鞋。我带你们过去,来来!”

八路电车开过,车后果真有一个男人。张哥带头穿马路,学生们一起哄,轰然跟上穿过马路。张哥在对马路一个劲地喊:“尖头皮鞋别逃!”他撒开腿就去追,身影几闪,闪进了小弄堂。学生们有跟着追的,但追到弄堂口,退回来了,因为早不见了人影。

此刻,六婴与阿萍已经路过大光明电影院,从儿童商店拐弯,走进黄河路。六婴在长江剧院的画廊前驻脚,在一张照片前停下。这张照片拍的是妈和三婴哥。妈正在替三婴买乒乓拍,给摄影记者偷拍下的,然后放大贴了出来。第一个发现这张照片的是五婴哥。妈来看这张照片时,带着六婴和三婴,她怕路人认出她,还戴着口罩。照片上的她显得很年轻,一脸的慈母像,盼子成龙溢于言表。小标题是:儿呀,明天你是又一个庄则栋!

为了这张照片,三婴从他的床底下翻出早已给他忘记的,双面反贴牛筋的大红乒乓拍。他提意要把这乒乓拍挂到家里的陈列室里,算是家中的一件光荣记录。父亲居然会同意他的提意。家里大大小小的房间,只有陈列室的门一年三百六十四天是关着,只有一天开着,大年初一这一天,父亲一个人在陈列室里度过一天。陈列室在家中楼上的后楼与后厢房相交的一间暗室,没有窗户。每逢提起陈列室,妈总是说等你长大了再让你进去。六婴长高了,妈说你还是毛孩一个,等你长出胡子再说。于是天天早上,六婴对着镜子看,胡子长出了没有?偏偏老是几根浅色的汗毛。

阿萍眼尖,马上认出照片上的妈。但是她对着三婴,眼珠子乱转。她认识三婴。其实家中六婴算是老么,应该是父母最疼的一个。但是妈跟师傅一样,表面上最疼六婴,骨里子最喜欢的是三婴,因为三婴最像妈,传了她的嫡系,大大眼睛,白白皮肤,说话的声音,走路的样子。听奶妈说,只有他一个人生出来后,一直吃妈的奶。尽管二婴哥只比他长两岁,但是他从来不穿二婴穿下来的衣服,他的衣服全是新买的。生活中,只有他想要的,从来不打疙瘩,全买。三婴小时,身体特别差,妈的妹那时都没结婚,就背着三婴,到六合路上海最好的私人小儿科医生看病;他读小学时,喜欢小鸡小鸭小狗,喜欢养麻雀斗蟋蟀,于是楼下的小天井边上的仓库辟出一个小间来养这些小动物。为此上海杂技场边上的花鸟商店老经理也认识了妈,每逢有好的品种进场,他会打电话来家里报讯。到三婴读中学时,他喜欢练身子,双杠单杠举重样样都来。妈特地请一个体院的老师来教他,在大天井里装了一副双杠和单杠。三婴小学读书一直马马虎虎,不知是什么时候,一根筋搭对了地方,居然考中学考进了上海排名第一的上海中学,是寄读制的,礼拜天才回家。这一天家中必定特别热闹,三婴小学中学的同学都会来陪他玩上一天,当然同学当中没有一个是女生。妈在后客厅会专门为他们一群人摆上一桌。这一桌少不了大肉大鱼。一些家里平时吃不上鱼肉的同学,只等这一天来家里开荤。三婴是吃肉狂,尤其喜欢吃蹄膀,妈说他是属虎的,食肉类。他吃的红烧蹄膀由高师傅专门烹饪,要烧上二三个小时。一锅高汁,不停地烧,不停地往蹄膀上浇汁,一直到高汁烧光,全部烧进蹄膀内。蹄膀端上桌后,香气四溢,但是三婴的一班同学都很识相,没人动上一筷的,坐在桌上的人都明白,这是三婴的专利。他们要吃肉,桌中有一大碗白罗卜烤肉就专门为他们烧的。高师傅原是宁波状元楼的大厨,因为偷了饭店里的鸡被开除,后来被妈请来当了家里的厨师。妈对他说,家里的东西千万不要偷,你家里缺什么,尽管开口。他说不缺不缺,但是家里火腿香肠腊肉老是少,而鸡鸭家里从来不数,所以少了也不知道。妈几次想回头高师傅,可是每遇到高师傅的老婆高嫂,心就软了,因为高嫂只有一只眼睛,另一只瞎了,说是早年在农村被乌鸦叼的。三婴养麻雀在太平弄算是出了名,他喜欢买刚出窝的麻雀崽,浑身没毛时开始养。他给它们喂菜场买来的小毛虫,喂的时候嘴里发出一种特有的声音。等这些麻雀长大了,羽毛齐了,他就放了它们。偶尔在放学的回家路上,同学一群看见麻雀当头飞掠,三婴突然嘴中发出那特有的声音,哗地一声,麻雀全飞到他的肩上手臂上,叽叽喳喳叫着,三婴从口袋里掏出小米喂它们,那脸上一副得意样连路过的大人瞧了也羡慕不已。他养蟋蟀更是方法独特,不管大小好坏,买来后一律采用冰火两重天的疗法,先是饿,饿的差不多要死了,然后喂红头辣椒给它们吃;接着再饿,再喂红头辣椒;这样循环三周后,拿出去与人斗。因他的蟋蟀盆是市面上最高级的和尚盆,低口圆盆,拿在手中感觉这盆子像沉在井水里一样特凉,盖子上刻着一大一小笑勒和尚;盖子一揭,蟋蟀看上去不大,露出牙子也不是紫色的落地牙,人家以为算不上品牌,叫不出名字,以为可以一斗。可是一斗,吓了一跳,那一副拚命劲,像疯子,除非给斗死;赢了后,三婴也不肯走,叫他们一个个轮着上;有时捧着和尚盆,从这条弄堂斗到那条弄堂。有人使厉害一招,把斗输的蟋蟀握在空手心中摇,拚命摇;然后往空中抛上三次,再回盆中斗,这样输了的蟋蟀晕了头,凶猛异常,斗得死去活来,抛出盆外,接进盆内再斗,结果总是一个:

三婴赢。

三婴因此得了名,被弄堂里众兄弟称为蟋蟀王。他斗蟋蟀,不赌月饼和钱;因为他不稀罕,他稀罕的是,赢了的蟋蟀在盆中得意的叫声,一副称王称霸的样子。

三婴练身子也一样,他最得意的是在双杠上可以做一个倒翻三百六十度。他有一个同学叫龇牙的,能做两个倒翻三百六十度。但是龇牙不敢在三婴面前做,他怕做了三婴会在下个礼拜天不叫他来家里,他就吃不上高师傅烧的白罗卜烤大肉。但是体院老师却看中龇牙,一个劲地劝龇牙去考上海少年体育学校,还说将来可以代表国家队到外国去参加世界比赛。这件事还是让三婴知道了。他把一群同学和体院老师叫在一起,让龇牙上双杠表演,说如果做不出后跟翻两周,以后就永远不要再到家里来。龇牙犹豫了。老师鼓励他大胆去做。龇牙上了双杠后,一番折腾后,最后亮相这绝招。当他翻到一个半的后跟翻时,三婴鼻子哼了一声,龇牙一惊,从空中摔了下来,满脸赧羞,捡起地上的运动衫就走人。但是他被三婴叫了回来。三婴叫他到边上站着。他自己上了双杠,他先是也来一番折腾,与老师教的一样,最后亮相后跟翻,想不到他居然漂漂亮亮地完成了后跟翻两周,而且落地极稳。看他表演的同学先是一惊,接着就是热烈地鼓掌。妈在楼上走廊里也在鼓掌。老师说,这个动作的得分,就是少体校的尖子学生也拿不到。他劝三婴转到少体校去。三婴问,少体校的学生能考进上海中学吗?老师摇摇头。三婴问,上海中学的他能考进少体校吗?老师说能。三婴说,这就够了。后来妈问三婴,是谁教你这一招的?三婴说,是六婴。六婴教他丹田吸气,身子就会轻。

阿萍叫了起来:“我见过他!他到我们永坊里来过!他是你哥?”六婴问:“你住永坊里,是否有一个人叫郭明?”阿萍几乎跳起来了,“阿三头的哥!阿三头就是我班的咸菜皮,她妈是小菜场卖咸菜的,所以阿三头身上总有一股咸菜味,她家可穷了,咸菜皮冬天从来不穿棉袄的,两只手长满冻疮,不停地用嘴哈气取暖。快快,你带我去你家,我要找你哥算帐,他欠我一件礼物。你家住在哪里?”

“太平弄。”

“那不是警察捉强盗的太平弄,进得去出不来的太平弄?”

六婴点点头。

雨停了。

黄河路北京西路口红绿灯坏了,碰上十五路电车的小辫子脱线,围着一群瞧热闹的人。女售票员跳下车子到车屁股后面去搭电车小辫子,女人力气得不够,小辫子老是搭不准电线,冒出火星落在湿漉漉的地上,四周人怕触电吓得边跳开边叫喊。女售票员毫无怯色,不时地看一眼停在后面的一长串电车。六十四路公共汽车等着不耐烦了,硬从边上的一点点空档里挤着开,拐进黄河路。穿白色警服的女交通警跳出岗亭,走到十五路电车后面,替女售票员搭小辫子。

轰地一声响,是喝彩。

女交通警只试了一次,小辫子就搭上了电线。

阿萍叫了一声,警察阿姨有本事!接着她蹿进十字路口「邵万春南货店」,走到蜜饯柜台用一分钱买了一包盐晶枣,拿出一粒放进嘴里,脸上马上露出酸酸的怪样。她走出玻璃门马上说,她从来不轻易到人家家里去的,因为她家很大,前楼后楼有两间,朝南的,冬天太阳晒了一屋子,好暖和;像现在这种黄梅天,她家里也不湿。她家里有一套红木家具,是外婆传下来的,上面雕了很多才子佳人。她还说她爸爸是工程师,妈妈是小学老师。她说她妈也集邮,有五大本邮集簿,集得都是外国邮票。如果给六婴开眼界的话,六婴的眼睛一定会像鸡眼一样发直。她说,她爸原来可以当上区人民代表的,因为是外公,在旧社会当过买办。六婴问,什么是买办?阿萍说,买办就是跟外国人做生意。她说,她生出来时,外公已经过世了,她看见过外公的照片,穿西装很神气。她说,外公是在香港想他的独生女儿我妈,想出病来的。那时我妈好积极啦,一心想入共青团,才没有跟着外公到香港去。听妈说,当时外公外婆和妈三个人已上了到香港去的轮船,妈说她到船头上去看看,其实她没去船头,而是下了船。当船开了后,她突然出现在码头上,向外公外婆招手,她当时高兴极了。妈可努力了,她参加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到农村去,得了痢疾,大热天,她却冷得要盖三条被子还浑身发抖。她坚持不回城,可是团支部委员中有一个是她的小姐妹,妒忌妈长得比她漂亮,硬是不同意妈入团,一直说妈的出身不好,说买办就是压在中国劳动人民头上的三座大山中的一座。到妈二十五岁那年,团支部书记对妈说,你的年龄已超龄了,如果要申请的话,应该申请加入共产D了。

六婴笑了。

他们到了北京西路新昌路交叉口,对面就是太平弄。太平弄在黄浦区算是家喻户晓的大弄堂,几乎所有的中小学生都到太平弄玩过捉迷藏。那里面的小弄堂多得数不清,而且条条相通。当初是为了备战而打通所有弄堂的。除了黄浦区,其余区里的学生也慕名到太平弄来玩警察捉强盗。太平弄面对北京西路,背靠苏州河,右边是新昌路,左边是成都路。不说上万人家,也起码有五六千户人家。清晨倒马桶的车子开进几十辆才能倒光像河水般的粪水。

此刻的太平弄的弄堂口,一个中年男人在用红色油漆修添褪了色的对联: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这是用隶书书写的。边上有一群人在围观。

弄堂口的牌楼上面刻写着「太平世界」四个雕刻的石头阳字,不知是谁在前面用笔添了一个「大」字,因写在「太平世界」四个字的边框上,大字中间多了一竖,有点像「不太平世界」。阿萍站在字下,因高兴性起,没瞧清楚就得意地大声念道:“不太平世界!”

“喂,你这个小姑娘在说什么?是否在喊反动口号?”突然从边上蹿出一个中年男人,恶狠狠地指着阿萍。

“我喊什么要你来管,你是什么人?”阿萍凤眼圆瞪,反问中年男人。

这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有四五个大补丁的灰布中山装,摆出一付盛气凌人的模样。“喂,你看看,这是补丁,数数有多少个?告诉你听,我是劳动人民,GM群众!你这个年龄应该是中学生,应在停课闹GM,你不在学校闹GM,却喊反动口号,对,说,你是什么出身?”

从四周又围上来几个男人,穿着都是很能反映阶级本色的:补丁加补丁。

“说,说,不说拉她到里委造反 队去。”

“我听她喊不太平……,对了,是反动口号!”中年男人很机灵,不重复反动口号。

“瞧她的穿戴就不像是劳动人民的后代。”

阿萍想,现在只听说有黑六类,地富反坏右,再加死不悔改的走资本主义 当权派。爸是工程师,是GM阶级。她响亮地说:“我爸是工程师!我只不过照上面的字念,关你们什么事!”

“好,臭老九!你看清楚了,这上面写什么字!”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出手就想抓阿萍。

嗯……嗯!一声怪怪的鼻子声音响起,还打了一个弯。想抓阿萍的手听到这鼻子声骤然煞车。这鼻子声音是从拿着红笔写对联的中年男人的鼻子里哼出的。他转过身子来,才发现他的左臂别着鲜红的袖章:造反 派。四周的人都让着他。他认认真真地瞧了一遍阿萍,最后的眼睛落在阿萍的胸脯上。但是他没有发现,包括刚才想抓阿萍的中年男人也没知晓,阿萍没拿伞的左手早已形成一个五指连环的张势,只要谁敢碰上她一指头,她必将以常人无法看清的速度出击,五指刻进对方的手腕,可痛彻对方心肺。

“你,现在就跟我们到造反 队去走一趟。”戴红袖章的人慢吞吞地说。

“我不去!”阿萍声音很尖。

“当心我们采取GM行动!”穿中山装的人声音更响。

“她敢不听造反 派的话,她胆子真大!”

“把她的辫子剪了!剃她阴阳头再说!还有看看,她穿这么小的裤脚管。”

“对对,给她一个下马威再说!”

一句句更甚,阿萍不由得退了一步。

不知什么时候张哥提着网兜挤了进来,边傻笑边说:“她她她,她是李家的客人。”

“谁是李家?”

“太平弄的李家。”

戴红袖章的人警觉地问:“她跟李家什么亲?”

“这要问六婴!”张哥还是傻笑。

戴红袖章的人转过身子,所有的人也跟着转过身子,他们看清了,站在他们背后穿着米黄色雨衣的六婴。

“妈的,有钱人家!”

“小声点,他们有六个儿子!”

“怕什么?现在造反 有理!”

戴红袖章的人主动走近六婴,“唉,六婴,你妈好吗?”

六婴认得他,是四十四号六指头的爸。六指头在左手有六个手指,第六个长在大拇指边上,还会动的。六指头只有一年级,但很野,敢用鼻涕甩比他大的姑娘。四十四号是太平弄里唯一的一幢不按标准石库门建筑设计的房子,解放前是香烟厂外国老板的工人宿舍,解放后工人占房自住。因楼上楼下很大,住了几十户人家,几乎每天晚上有人玩偷鸡摸狗的事。

六婴答:“妈到外婆家去了,马上回来的。”

“这个小姑娘是你家什么人?”

“她不小了,她是我师姐,是三婴的同学。”

“三婴,蟋蟀大王的?怪不得长得这么漂亮。”

六指头的爸走了回去,对着阿萍说:“刚才你是否在念这上面牌楼上的字?”

阿萍不服气地瞧了他一眼,心忖,是否怕李家?

张哥使劲朝阿萍呶嘴。

六指头爸装模作样地一声咳嗽。

“我是按上面念的。”阿萍说。

“行了,那走吧,你没有喊反动口号。”六指头爸说。

阿萍走出人群,走向六婴,才发现六婴悠然的表情,一脸的揶揄,丝毫没有想出面帮她的意思。忽地气从丹田起,陡地一跺脚,别过身子朝弄堂口大步走去。

“阿萍!”张哥喊她。

她走的更快。

“不准走!”一个男人一声喝,挡住了她的路。

又是穿灰色中山装的,一口黄牙满嘴烟臭,阿萍厌恶地退了一步。

“这是大是大非问题,不管是谁,谁喊了反动口号,就是反GM!今天你必须跟我到造反 派司令部去走一趟。”穿中山装的人招呼他几个熟稔的人围上来。

“喂,你敢不听我的话,造反 派你还想参加吗?”六指头爸走上来瞪着眼瞧穿中山装的人。

“现在我们抓到一个反GM,带她到司令部去,就是立功,凭这立功我们就可以参加造反 派,而且我们还要告你,包庇反GM!对吗?”穿中山装的人向他的伴伙做起轰的手势。

但是没有人敢起轰。因为六指头爸正拿起蘸满红油漆的笔朝穿中山装的人的脸戳去。

“你干吗?”穿中山装人边退边叫。

“口诛笔伐!懂吗?”六指头爸说。他又对阿萍说,“快走,我看谁再敢拦你!”

阿萍朝弄堂口快步走。

“不对,小姑娘,他们会跟踪你到你家去的,这样麻烦就大了;快跟六婴他们走!”六指头爸小声对阿萍说。

阿萍六神无主,突然她看到对马路的煤球店里有一个人,毛毛。

毛毛一闪,躲了。

“毛毛!”阿萍大喊。

毛毛没显身。

阿萍一火,穿马路,险些撞上三轮卡车。她折回来,一时怔住。就在此时,六婴走近穿中山装人,突然大喊,表情极痛楚,双手搂住小肚,身子蹲下来,脑袋撞在穿中山装人的胸口。张哥一急赶紧上前扶住六婴,阿萍见状也上前察看。六婴痛苦地说:“快快扶我回家,痛死我了!”

六指爸挥手喊:“快把六婴扶回去,你们俩个人扶着他。”张哥和阿萍慌乱地搀着六婴胳膊,朝弄堂里一高一低地走。阿萍转身之间,看到毛毛从煤球店里走出来, 夹着油布伞,从边上的小弄堂里一溜烟地跑了。

就在他俩搀着六婴没走出十几步,就听见后面一声扑咚响,是一个人倒在水门汀地上的声音。张哥和阿萍同时转头瞧,居然穿中山装的人毕挺地倒在地上。六婴的腰弯得更低。他低声在说:“不要停,快点走。”

最后编辑于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