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平凡的叹息
深秋的雨，总带着一股子斩不断的愁绪。
它不像夏雨那般狂暴猛烈，而是绵绵密密，悄无声息地笼罩着整座城市，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浸泡在一种湿冷的灰蒙之中。霓虹灯的光芒在湿滑的柏油路上扭曲、拉长，化作无数条流动的色带，仿佛这座城市哭泣时揉花了的妆容。高楼大厦如同冰冷的钢铁森林，窗户里透出的点点灯火，在雨幕中显得遥远而模糊，每一扇窗后似乎都藏着一个与秦文轩无关的、温暖的故事。
晚上十一点零七分。
“创世纪科技”所在的这栋写字楼，大部分楼层已然漆黑一片，唯有第十七层，研发部的开放式办公区，还顽固地亮着几排惨白的LED灯管，像几只疲倦却无法闭合的眼睛。
敲击键盘的“嗒嗒”声已经变得稀疏、滞涩，间或夹杂着一声压抑的哈欠，或是鼠标被用力点击的脆响。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空调暖气、隔夜咖啡以及人体疲惫的复杂气味。
秦文轩坐在靠窗的角落里，最后一个回车键按下，他将终于校对完的、厚达近百页的项目结案报告拖进了部门共享文件夹。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向后重重地靠在廉价的办公椅背上，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颈椎和腰椎同时传来一阵阵酸麻的刺痛，那是长久保持一个姿势后，肌肉发出的最严厉的抗议。
他抬起手，用力揉搓着干涩发胀的双眼，直到眼前迸发出五彩斑斓的光斑。放下手时，视野边缘依旧带着一圈模糊的晕影。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数字，在雨声的背景音里，无情地跳动着。桌角那盆本应生机勃勃的绿萝，也因为缺乏照料和阳光，几片叶子边缘泛起了焦黄，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他的工位很整洁，甚至可以说是过于简洁了。除了公司配发的电脑、显示器、一个用了多年的磨痕斑斑的黑色保温杯，以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几乎没有多少私人物品。这与旁边同事堆满了手办、零食、个性化文具的桌面形成了鲜明对比。这种简洁，并非源于极简主义的生活态度，更像是一种无根的漂泊感，一种随时准备离开、亦或是从未真正融入的疏离。
就在这时，放在鼠标旁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幽冷的光打在他疲惫的脸上。
不是电话，是两条接连弹出的短信。
第一条，来自房东赵阿姨，措辞还算客气，但意思明确：“小秦啊，这个季度的房租最晚这周五要交啦，别忘了哈。大家都不容易，互相体谅。”
第二条，是招商银行的信用卡电子账单，冰冷的数字罗列着他上个月的消费——大多是一些必要的生活开支和一次因为急性肠胃炎去社区医院的费用。最低还款额那一栏的数字，像一个小小的讽刺。
这两条信息，像两只看不见的手，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将刚刚因为完成工作而泛起的一丝微末的轻松感，彻底掐灭。一股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压力，从手机屏幕里弥漫出来，迅速充满了他的胸腔。
他点开手机银行APP，看着那个可怜巴巴的余额数字：125.38元。距离本月发薪日还有整整九天。房租要三千，信用卡最低还款要八百。而他的钱包里，只剩下几张皱巴巴的零钞，加起来不会超过五十块。
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如同窗外的寒潮，瞬间渗透了他的四肢百骸。二十四岁，重点大学毕业，怀揣着改变命运的梦想来到这座光鲜亮丽的大都市。两年了，他像一颗微不足道的螺丝钉，被牢牢地拧在这台庞大社会机器的某个不起眼的角落，日复一日地运转，磨损，得到的却仅仅是维持这颗螺丝钉不生锈的、最低限度的润滑剂。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玻璃因为内外的温差，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伸出手指，无意识地在上面划动着，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窗外的世界，雨丝在灯光中穿梭，如同无数银针落下。远处，那些动辄每平米十万以上的高档住宅区灯火通明，勾勒出令人向往的天际线。它们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
“梦想……”他几乎听不见地吐出这两个字，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曾经的豪情壮志，如今已被现实磨砺得只剩下求生的本能。留在这座城市，似乎本身就是一种奢望。
“文轩，还没走？”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是和他同期进公司的张磊，此刻也顶着一对黑眼圈，正有气无力地收拾着背包。
“嗯，刚弄完。”秦文轩转过身，勉强笑了笑，“你也才搞定？”
“是啊，王扒皮催命似的。”张磊压低声音，抱怨着他们的部门经理王浩，“妈的，自己屁颠屁颠跟着总监去应酬了，留我们在这儿当牛做马。这鬼天气，打车又得排半天队……诶，你怎么回？地铁还没停吧？”
“我……走回去吧，不远。”秦文轩含糊地说。他住的那个老旧小区，距离公司三站地铁，但三块钱的地铁费，能省则省吧。雨似乎小了些，走回去，还能吹吹冷风，让自己清醒一点。
“走回去？牛逼！”张磊夸张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我先撤了，明天见，但愿明天不用再加班。”他挥挥手，拖着疲惫的步伐走进了电梯间。
办公区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中央空调系统低沉的运行声。秦文轩关掉电脑和显示器，周围陷入更深的昏暗。他穿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袖口甚至起了毛球的藏青色连帽衫，将空空如也的双肩包背好，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吞噬了他无数夜晚和热情的空间，转身离开。
电梯匀速下降，数字不断变换。金属轿厢映照出他模糊的身影——个子不算矮，但因为长期的伏案工作，肩膀有些微塌；长相清秀，算得上端正，但此刻面色苍白，眼圈泛青，眉宇间凝结着一股驱不散的倦意。
走出写字楼旋转门，一股带着湿冷水汽的寒风立刻扑面而来，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将连帽衫的帽子拉起来戴好。雨确实小了很多，变成了几乎看不见的雨雾，无声地飘洒着。他缩了缩脖子，将双手插进外套口袋，埋着头，汇入了稀疏的人流。
他没有走向灯火通明、依旧喧嚣的地铁口，而是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路。路灯昏黄，光线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破碎的光晕。路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打烊，卷帘门紧闭，只有24小时便利店的灯光还固执地亮着，像黑夜中孤独的岛屿。
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格外清晰。他的思绪也如同这飘散的雨丝，纷乱而无着落。母亲的电话里小心翼翼的询问，父亲沉默背后无声的期望，同学群里偶尔晒出的风光与成就，还有苏婉清……那个名字在心底划过，带着一丝微甜的酸涩。大学时代，她是那么耀眼的存在，如同夜空中最皎洁的月亮。而自己，只是无数仰望她的星辰中，最黯淡无光的一颗。毕业后再无联系，听说她如今在一家不错的公司做设计，应该……过得很好吧。
人与人的差距，有时候比人与星辰的距离还要遥远。
走了大约二十多分钟，他拐进了一个更加昏暗的巷子。这里是城市遗忘的角落，与不远处 CBD 的繁华仿佛是两个世界。路面坑洼不平，积着浑浊的雨水，两旁是墙皮剥落的老式居民楼，阳台外密密麻麻地挂着各色衣物，在潮湿的空气里无力地飘荡。
他租住的地方，是其中一栋楼的顶层，一个只有十平米左右的单间。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很久，一直没人来修，他只能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小心翼翼地摸索着，踏上狭窄而陡峭的水泥楼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老房子特有的、混合了霉味、油烟和某种陈旧物体的复杂气息。
钥匙在生锈的锁孔里费力地转动了好几圈，才“咔哒”一声打开。推开略显沉重的木门，一股比楼道里更浓郁的、带着潮湿和沉闷的气息涌了出来。
房间很小，陈设极其简单。一张硬板床，一张摇摇晃晃的书桌，一个简易布衣柜，角落里堆着几箱舍不得扔的书。唯一的窗户朝北，常年见不到阳光，窗外是对面楼房斑驳的墙壁，距离近得几乎可以伸手碰到。这就是他在这个庞大都市的容身之所，一个每月需要付出他近半工资的、不见天日的“巢穴”。
他反手关上门，没有立刻开灯，而是在门口的黑暗中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疲惫如同潮水，再次将他淹没。外面世界的喧嚣与繁华被彻底隔绝，只剩下无边的寂静和独自面对生存压力的清冷。
“啪。”
他按下了墙上的开关。老式的日光灯管闪烁了好几下，才不情不愿地亮起，发出“嗡嗡”的噪音，洒下冰冷苍白的光，将房间里一切照得清清楚楚，也照出了他脸上无法掩饰的落寞。
他脱下潮湿的外套挂好，走到书桌前坐下。目光无意间落在了床底下那个蒙着灰尘的、暗红色的老旧木箱上。
那是他爷爷留下的东西。
爷爷是个沉默寡言的老人，在他高中毕业那年去世了。留下的东西不多，这个木箱算是其中之一。里面装的，大多是些泛黄的黑白照片、几本线装的古书、一些锈蚀的无法辨认的金属零件，还有一些意义不明的小物件。以前放假回家时，他会偶尔翻看一下，试图从这些遗物中拼凑出爷爷那他不甚了解的一生。
最近因为工作太忙，心情也低落，他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它了。
今夜，在这种极端疲惫和内心空茫的状态下，一种莫名的冲动，让他想再看看那些承载着过往岁月的东西。或许，是为了寻找一点与故乡、与亲情的微弱连接，来驱散这都市深夜里蚀骨的孤独。
他俯身，用力将木箱从床底拖了出来。箱子上没有锁，只有一个老式的黄铜搭扣。他用手拂去表面的积尘，打开了箱盖。
那股熟悉的、混合了纸张、木头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小心翼翼地翻动着里面的物品。一本纸张脆弱的《三国演义》，扉页上有爷爷稚嫩的签名；一沓用牛皮筋捆着的黑白照片，上面是年轻时的爷爷奶奶，穿着具有时代特色的服装，表情严肃；几枚早已不再流通的硬币和粮票；一个锈迹斑斑的万花筒……
他的手指，在箱底摸索着，触到了一个硬物。拿出来一看，是一枚用红线系着的古旧铜钱。
铜钱颜色暗沉，呈黑褐色，边缘有些磨损，能勉强辨认出“康熙通寶”四个字。红线也因为年深日久，失去了原本的颜色，变得灰暗而脆弱。这枚铜钱，他以前也见过，只当是爷爷那个年代常见的玩意儿，或许是小孩子带的辟邪物，并未多加留意。
此刻，在冰冷的日光灯下，这枚铜钱却似乎有一种奇异的魔力，吸引着他的目光。它的材质，它的磨损，那根仿佛一扯就断的红线，都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沧桑感。
他用指尖轻轻摩挲着铜钱粗糙的表面，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他想起了爷爷那张布满皱纹、却总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平静面容。如果爷爷还在，会对他现在的生活说些什么呢？是会叹息，还是会鼓励？
思绪纷乱间，他无意识地想将铜钱翻个面，看看背面是否有什么标记。然而，就在他转动铜钱的刹那，或许是边缘过于锋利，或许是他心神不宁力道没掌握好，那铜钱的边缘，竟如同最薄最快的刀片，猛地在他左手食指的指腹上，划开了一道细长的口子！
“嘶——”
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秦文轩下意识地缩回手。殷红的血珠，立刻从伤口处沁了出来，汇聚成饱满的一滴。
他皱了皱眉，正想找张纸巾擦拭，却发生了令他匪夷所思的一幕——
那滴血珠，仿佛具有生命一般，并未滴落，而是违背了重力，沿着他手指的曲线，诡异地回流，精准地滴落在他另一只手中握着的、那枚康熙通宝的铜钱之上！
更令人震惊的是，暗沉的铜钱表面，如同干燥的海绵遇到了清水，竟然将那滴鲜血瞬间吸收了进去！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灼热感，从握着铜钱的手心猛地炸开！那热度并非物理上的高温，却让他感觉自己的手掌、乃至整条手臂的血液都在瞬间沸腾！
“呃啊！”
他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想要甩开铜钱，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像是被牢牢粘住，根本无法动弹分毫！
眼前的一切开始扭曲、旋转。冰冷的日光灯光芒变得刺目无比，然后猛地坍缩成一个极致的白点，随即又被无尽的黑暗吞噬。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身体里硬生生拽了出来，抛入了一条由无数流动的金色符文和奇异几何图形构成的、无边无际的洪流之中！
那些符文古老而神秘，他一个都不认识，却能模糊地感知到其中蕴含的、关于“交换”、“流通”、“增值”、“占有”、“规则”、“本源”的浩瀚意念。它们疯狂地冲刷着他的意识，撕扯着他的认知，仿佛要将他固有的、关于这个世界的所有理解，彻底碾碎、重塑！
在彻底失去意识、陷入无边黑暗的前一刹那，他仿佛看到了一片无垠的、寂静的宇宙星空。而在那星空的中央，并非炽热的恒星，也不是吞噬一切的黑洞，而是一个巨大无比、缓缓旋转的、由纯粹光芒构成的……古老的秤，或者说，是一个象征着“价值”与“等价”的、难以名状的图腾。
一个冰冷、浩瀚、不带任何感情，却又仿佛蕴含着宇宙至理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直接在他的灵魂最深处轰然响起，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检测到适配血脉……规则共鸣……】
【宇宙本源财富规则具现化——财富神格……绑定中……】
【绑定成功！宿主：秦文轩。】
【初始任务发布：凡尘试炼。】
【任务内容：于24小时内，合理消费十万元整。】
【规则限定：资金由系统临时提供，任务完成后结算。消费行为需符合‘等价交换’基本原则，不得无偿赠与，不得购买明显无价值或纯粹浪费性物品。】
【任务奖励：解锁基础权限，开启财富循环模式。】
【失败惩罚：系统解绑，并抹除所有与‘财富神格’相关之记忆。】
【……能量灌注……宿主生命体征稳定……意识载入……】
声音渐渐模糊、远去，那星空的幻象和金色的洪流也急速消退。
秦文轩的身体晃了晃，手中的铜钱“啪”地一声轻响，掉落在布满灰尘的水泥地上。而他本人，则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直接向后一仰，“咚”地一声，重重地倒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彻底失去了知觉。
窗外，秋雨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停了。浓墨般的云层悄然散开一道缝隙，露出一弯清冷朦胧的残月，将几许微弱而凄清的月光，斜斜地洒进这间寂静的小屋，恰好照亮了地上那枚看似平凡无奇、却已悄然改变了一个凡人命运的古老铜钱，以及倒在旁边、生死未知的年轻男子苍白的侧脸。
世界，在寂静中，等待着黎明的到来，以及一个……全新的开始。
[ 番茄小说APP ] 搜索专属关键词 [ 暗缘芷箫 ] 即可继续阅读，精彩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