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忻颐回到明德小区后,手机在包里震动了几次。她拿出来看,屏幕上闪烁的都是同一个名字。她没有接,任由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兀自响着,直到停止。过了一会儿,屏幕亮起,微信提示音。
亓漾:「到了吗?」
简单的三个字,背后是他一贯的克制与担忧。他能猜到她此刻的混乱,所以没有追问,没有辩解,只是确认她的安全。
童忻颐盯着那行字,眼眶又有些发酸。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才慢慢打字:「到了。」
几乎是立刻,对话框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这一次,他输入了很久,最终发来的,却也只有寥寥数语。
亓漾:「好。你好好休息。我…尊重你需要的时间。记得按时吃饭,有事随时可以找我,任何时间。」
没有纠缠,没有试图用逻辑或情感来说服她,只是将选择权和空间完全交还给她,同时留下一个永远不会失效的承诺入口。
童忻颐的眼泪无声地砸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几行字。她用力眨了眨眼,回复:「嗯。你也照顾好自己,公司的事…别太累。」
发送出去后,她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些纷乱的心绪。然而没用,回忆像涨潮的海水,不受控制地漫上来。
云南湛蓝的天空下他专注拍她的侧脸,洱海边他稳稳的怀抱和低醇的歌声,大理古城里他坦然说出“未婚妻”时的眼神,丽江夜色中他为她弹唱《美丽之最》时眼底的星光……还有更早之前,车祸后他无声却无处不在的陪伴与支撑,每一次恰到好处的妥帖与呵护。那些错过的十年里,她以为的空白与疏离,原来早已被他用另一种方式,无声地填满。
越是记得他的好,此刻心口的痛楚就越是尖锐。现实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缓慢地切割着那些刚刚建立起来的甜蜜与信赖。父母的容颜在记忆中变得模糊又清晰,那份沉甸甸的、她以为纯粹出于怜悯或旧谊的“恩情”,如今被染上了如此不堪的底色。她该如何自处?又该如何面对他?
晚上沈莞下班回来,敏锐地察觉到好友的不对劲。童忻颐眼眶红肿,神色怔忡,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
“忻颐?”沈莞放下包,坐到她身边,语气小心翼翼,“出什么事了?你和亓漾哥……你们之间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童忻颐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终,在沈莞关切的目光下,断断续续地将下午在老宅听到的话,以及自己混乱的心绪说了出来。
沈莞听完,沉默了许久。她收起平日里的嬉笑,神情变得认真而复杂。
“这件事……”她斟酌着用词,“亓岚阿姨当年的行为,确实……非常不妥,甚至可以说是卑劣。那种因嫉妒而产生的阴暗心理和举动,无论是否构成直接的法律责任,在道德上都是洗不白的。你因此感到愤怒、受伤,甚至对亓家产生抵触,我完全理解,换做是我,可能反应更激烈。”
她握住童忻颐冰凉的手,话锋一转:“但是忻颐,我们得把人和事分开来看。亓岚是亓岚,亓漾是亓漾。在这整件事情里,亓漾哥是最无辜、也最痛苦的夹心层。他什么都不知道,却要承受父母上一代恩怨带来的所有后果,包括当年被迫离开你,包括现在可能因为你而再次面临失去。”
沈莞看着好友的眼睛,声音放得更柔,却也更加清晰:“抛开这一切不谈,只看亓漾哥对你。从我认识他以来,不,应该说从你们重逢以来,他对你怎么样,你比我更清楚。那不是演戏,不是补偿,是一个男人真真切切地把心捧出来,小心翼翼地护着你,想把他能想到的最好的一切都给你。他帮过我,我很感激,但我说这些不是因为他帮过我,而是因为我亲眼看到他是怎么对你的。那种在意,装不出来。”
童忻颐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知道,她当然知道亓漾的好。正是因为知道,才更痛苦。一边是血淋淋的旧伤和难以释怀的芥蒂,一边是真实滚烫的深情和触手可及的幸福。她仿佛站在悬崖边,无论望向哪一边,都是深渊。
“阿莞,我不是怪他……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哽咽着,“我总觉得现在的幸福像是偷来的,脚下踩着的是过去的伤痛。我爸爸妈妈如果知道……如果他们知道我和亓家的儿子在一起,而岚姨她……他们会不会怪我?”
“傻话!”沈莞用力抱了抱她,“你父母最希望的,肯定是你能幸福。至于那些过去……很沉重,我没办法劝你立刻放下,那太强人所难。你需要时间,这很正常。但别把亓漾哥推开得太远,好吗?给他一点信任,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和空间,慢慢想清楚。别忘了,你现在拥有的幸福,是你们两个人,尤其是他,经历了那么多分离和等待,好不容易才重新抓住的。”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暑假还在继续,日子却过得游离而失重。童忻颐没有主动联系亓漾,亓漾也真的如他所说,尊重她需要的空间,没有回来明德小区。这种有意识的缺席,反而让302室显得格外空荡寂静。
直到家里一些日常用品见底,童忻颐才不得不打起精神,下楼去附近的超市采购。
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漫无目的地走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带着迟疑的声音:“童……童小姐?”
童忻颐回过头,看到一个穿着朴素、面容和善的中年妇女正有些不确定地看着她。她觉得对方有些面熟,一时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真的是你啊,童小姐!”那妇女脸上绽开笑容,带着旧相识的亲切,“我刚才看了好几眼,还以为认错人了呢!好多年没见了,你气色真好,比那时候在医院里精神多啦!”
医院?记忆的闸门被猛地推开。童忻颐想起来了,这是她大一那年,因为腰椎神经鞘瘤住院手术时,负责照料她的护工阿姨。那场手术不小,术后恢复期漫长而痛苦,这位阿姨做事细致,人也耐心,给了当时生病的她很多安慰。
“王阿姨!”童忻颐也露出笑容,“好久不见,您身体还好吗?”
“好,好着呢!”王阿姨连连点头,目光慈爱地打量着童忻颐,“看到你现在这么好,阿姨真高兴。对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和那位亓先生……结婚了没啊?”
童忻颐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心头掠过一丝异样。亓先生?她那时住院,虽然得到很好的照顾,医药费也有来源(她后来知道是亓家出的),但具体事务都是通过一位“家里请的”代理人在处理,她并未直接接触过。这位护工阿姨怎么会知道“亓先生”?还问出这样的问题?
“王阿姨,您说的……亓先生是?”她试探着问。
王阿姨愣了一下,看着她茫然的神情,像是明白了什么,脸上的笑容变成了然和些许感慨:“就是亓漾亓先生啊!当年就是他特意从国外赶回来,守在你床边,等你手术结束、情况稳定了才悄悄走的。还千叮万嘱让我别告诉你他来过,只说我是你家里请的护工……唉,我当时就看出来,那小伙子对你真是上了心,眼睛里的血丝和担心藏都藏不住。还以为你们后来肯定在一起了呢……”
童忻颐的呼吸窒住了,周围超市的嘈杂声仿佛瞬间远去。腰椎神经鞘瘤手术……那是她记忆里非常艰难的一段时光,肿瘤压迫神经导致腿麻疼痛,手术风险不小,术后还有漫长的康复。她记得当时很害怕。她以为那段时间,远在英国的亓漾对此一无所知,就像他对她过去十年里其他所有艰难时刻一样缺席。
原来……他回来过?在她最脆弱、最需要支撑的时候,他就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地守护着,然后又不留痕迹地离开?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胀得发疼,又有一种陌生的暖流强行破开冰层,汹涌而出。
“他……什么时候来的?”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就是你手术那天啊,一大早就到了,一直在手术室外等到你被推出来,送进监护室。后来你麻药过了,迷迷糊糊醒过几次,他都在旁边握着你的手,轻声跟你说话,虽然你大概也没听清……后来你情况稳定了,转到普通病房,他才走的,走之前还反复交代我要怎么照顾你,要注意哪些细节。”王阿姨回忆着,语气里满是感慨,“这么好的小伙子,真是难得。童小姐,你们……”
她的话没能说完,因为旁边家电区的电视屏幕音量突然被调大,正在播放一则本地财经新闻:
“……近日,备受关注的默识科技‘知行’康复机器人用户意外摔倒事件持续发酵。伤者家属今日向本台记者单方面披露了部分细节,质疑涉事产品存在安全隐患及公司处理态度消极。目前,默识科技方面尚未对此作出最新回应。该事件已引发公众对新兴智能医疗设备安全性的广泛讨论,默识科技股价亦受到影响……”
屏幕上闪现着模糊的事故现场模拟图、家属情绪激动的采访画面,以及默识科技大厦的镜头。新闻主播的话语犀利,舆论风向似乎正在转向不利的一面。
童忻颐的心猛地一沉,刚才因王阿姨的话而激荡的情绪瞬间被担忧取代。亓漾的公司……事情还是闹大了。他现在该承受着多大的压力?他这几天都没怎么休息好,身体……
“童小姐?童小姐?”王阿姨见她脸色不对,连唤了几声。
童忻颐猛地回神,仓促地向王阿姨道谢告别,甚至忘了自己还没买完东西,推着半空的购物车匆匆结了账,几乎是跑着回了家。
刚进家门,手机就响了,是肖禹。
“忻颐,不好意思打扰你。”肖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着急,少了平时的跳脱,“亓漾……他在你那儿吗?”
“没有。他怎么了?”童忻颐的心提了起来。
“从昨天下午开完会他就有点低烧,让他回去休息也不听,一直熬着处理事情。今天下午我看他状态实在不好,硬把他赶回去了。结果刚打他电话关机,打到家里座机也没人接。我有点担心,他那个状态一个人……”
低烧,关机,失联……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让童忻颐的担忧达到了顶点。
“禹哥,”她打断肖禹,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发紧,“你告诉我,亓漾他……他这些年,到底为我做了多少事?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肖禹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也似乎在犹豫。
“忻颐,有些事,亓漾他并不想让你知道,他觉得那是他心甘情愿的,不想给你压力……”
“求你,告诉我。”童忻颐的眼泪掉了下来,“我需要知道。”
肖禹在那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好,我说。但你得答应我,别觉得有负担,那家伙做这些的时候,根本没想过要什么回报。”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肖禹用尽量平实的语言,勾勒出了童忻颐完全陌生的十年。
——亓漾在英国那十年,没拿过亓家一分钱,所有的学费生活费都是自己打工、做项目、后来创业一点点挣来的。他放弃原本的医学道路,转而钻研人工智能与医疗器械交叉领域,最初的动力和模型雏形,都源于对她早年心理创伤的关切和想要“守护”的执念。“心屿”的雏形,“忻火”模型最初的数据画像……源头都在她。
——他每年都会回国两次,雷打不动。一次在年底处理事务,另一次,就在她生日前后。他会去她学校附近,远远地看上一眼,或者在她常去的咖啡馆坐一下午,期待一场偶遇,却又在她出现前悄然离开。
——她现在住的明德小区302,以及隔壁的301,是去年她学校教师宿舍出问题后,亓漾第一时间高价买下的。所谓的“房东王叔”,是他公司的老员工。重新装修的方案,每一个细节都是亓漾亲自敲定,怕她觉得贵,故意把租金压到离谱的低。
——“心屿”手环的研发,投入了巨大的心血。不止是监测生理数据,更深层的是情感计算和危机预警模型。他希望能有一种方式,在她情绪低落或焦虑时,即便他不在身边,也能通过数据察觉端倪,或者让系统推送能安慰她的内容。
肖禹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每一个字都像一块沉重的砖,垒砌出她全然不知的、沉默而深广的爱的海洋。
“忻颐,他这个人,看着冷,心里比谁都重情,也轴。认定的事,认定的人,一辈子都不会改。他当年走,是没办法。他得先自己站起来,才有资格回来找你,保护你,不让你再受一点委屈。这十年,他一天都没轻松过。”
电话挂断后,童忻颐在客厅中央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
她转身走出302,站在301的门口。她有钥匙,亓漾给她的,说这里也是她的家。她颤抖着手打开门。
房间里很整洁,有他常用的清冽气息。她来过很多次,但每次都是在客厅或主卧。次卧的门,一直是关着的。
她走过去,握住门把手,轻轻推开。
没有床。房间被布置得像一个安静的陈列室。靠墙是一排通顶的、带有玻璃门的收纳柜,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大小不一的礼盒,每一个都包装得很用心。礼盒旁边,贴着手写的标签。
她走近,看清了标签上的字:
「给15岁的忻颐,生日快乐。要平安长大。」
「给16岁的忻颐,生日快乐。学业进步。」
「给17岁的忻颐,生日快乐。心想事成。」
……
「给24岁的忻颐,生日快乐。愿你永远明媚。」
「给25岁的忻颐,生日快乐。我回来了。」
每一年,从未间断。有些礼盒旁,还放着当年从英国飞回羊城的登机牌存根,或是一些国内的车票,时间都集中在她的生日前后。在一个单独的透明文件夹里,她甚至看到了自己十三四岁时丢失的那本素描本——最后一页,是她偷偷画的、少年时期亓漾的侧影。纸张有些旧了,却被保存得完好无损。
原来,她以为空白的十年,早已被他用无声的守望、笨拙的礼物和跨越重洋的飞行,密密地缝补了起来。
泪水决堤而出。她蹲下身,捂住脸,压抑的哭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那些因为父母旧事而产生的隔阂、痛苦、自我怀疑,在这一刻,被更汹涌的、名为“被如此深沉地爱着”的洪流冲击得摇摇欲坠。
她想起法医报告中父亲血液里确凿的药物成分,那是导致车辆失控的直接医学原因。亓岚的言语或许恶毒,是压在父母身上的又一根稻草,但根源,终究是命运的残酷和无常。而她,真的要因为这根来自上一代的、已无法厘清的“稻草”,推开这个用整整十年、用尽一切沉默方式爱着她的男人吗?
不。她不要。
她几乎是冲出了301,跑下楼,发动了车子,驶往澄川筑的方向。此刻,她只想立刻见到他。
电梯直达顶层。她用力按着门铃,一声接着一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从里面打开。
亓漾站在门口,身上穿着皱了的居家服,头发凌乱,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眼下有浓重的青黑,眼神因为疲惫和刚被吵醒而有些涣散。看到是她,他明显怔住了,涣散的眼神瞬间聚焦,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随即又被浓重的担忧和愧疚覆盖。
“忻颐?”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怎么来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童忻颐看着他这副憔悴又强打精神的模样,心疼得像被针扎。她上前一步,伸手去探他的额头,果然触手滚烫。
“你发烧了?手机为什么关机?肖禹说你联系不上,都快急死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是担忧,也是后怕。
亓漾这才反应过来,转身去找手机,发现屏幕漆黑。“没电了,忘了充……”他有些懊恼,又看向她,“我没事,就是有点累。你别担心。你……你怎么过来了?”
“这些都不重要。”童忻颐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看着他,看着他即使病着也第一时间担心她的样子,看着他眼底深处因为她的出现而燃起却不敢确信的小心翼翼的光,所有的话堵在胸口,最终化成了行动。
她上前,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脖颈,踮起脚尖,吻住了他因为发热而格外干烫的嘴唇。
这个吻来得突然而用力,带着咸涩的泪水和这些天所有压抑的思念、痛苦、挣扎,以及此刻汹涌澎湃的、失而复得的决心。
亓漾彻底僵住了,大脑有瞬间的空白。但唇上真实的、温软的触感,和她身体微微的颤抖,将他拉回现实。巨大的惊喜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冲刷掉连日的疲惫和心焦。他几乎是本能地回应,手臂收紧,将她牢牢箍进怀里,反客为主地加深了这个吻。
这个吻不再克制,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渴望和确认。气息交融,唇舌缠绵,带着药味的苦涩和她泪水的咸涩,却奇异地酝酿出最甘美的滋味。他吻得用力,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她也同样热烈地回应,手指插入他微湿的发间。
意乱情迷,体温攀升。不知何时,两人已经从门口踉跄着挪到了客厅宽敞的沙发边。童忻颐被压在柔软的靠垫上,亓漾的吻从唇上蔓延,流连在她敏感的耳垂、脖颈,留下湿润的痕迹。他的手探入她的衣摆,掌心滚烫的温度熨帖着她腰间的肌肤,引起一阵阵战栗。
空气变得稀薄而炙热,所有理智都在燃烧。
就在一切即将失控的边缘,亓漾的动作却猛地顿住。他伏在她颈边,喘息难耐,身体紧绷得厉害,额头的汗滴落在她锁骨上。
“……不行。”他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带着极大的克制和痛苦。
童忻颐迷蒙地睁开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挣扎的俊脸。
“没有……”亓漾闭了闭眼,喉结剧烈滚动,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措施。”
原来是因为这个。即使在这种时候,他首先考虑的,依旧是她的周全,不愿让她承担任何意外的风险。
童忻颐的心软成一滩水,又涨满酸楚的甜蜜。她抬手,轻轻抚摸他发烫的脸颊,指尖描摹他凌厉的眉骨和高挺的鼻梁,声音轻而坚定,带着豁出去的勇气:
“没关系……如果真的有了,我们就生下来。”
这句话像一道光,劈开亓漾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和阴霾。他深深地望进她的眼底,那里有泪光,有爱意,有不容错辨的认真与托付。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用一个更温柔、更珍重,却也更加深入的吻,回应了她毫无保留的交付。
夜色深沉,城市的灯火在远处如星河铺陈。澄川筑顶层的公寓里,所有未尽的言语、错过的时光、经历的痛苦与挣扎,都在这一夜,化作了最原始的亲密与温暖,将两颗漂泊许久的心,紧紧熨帖在一起,再无缝隙。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入卧室。
童忻颐在熟悉的怀抱中醒来,身体有些酸软,心里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安定与充盈。她微微抬头,看见亓漾已经醒了,正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深邃温柔,烧似乎退了一些,但脸色仍有些疲惫的苍白。
“醒了?”他低声问,手指轻轻梳理她颊边的乱发。
“嗯。”童忻颐往他怀里靠了靠,“你感觉怎么样?还烧吗?”
“好多了。”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沉默片刻,才轻声问,“忻颐,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他知道以她的聪明,昨晚的主动,以及那些话,绝不寻常。
“嗯。”童忻颐没有否认,她抬起眼,认真地看着他,“王阿姨告诉我了。肖禹也告诉我了。还有301的房间……我都看到了。”
亓漾的睫毛颤了颤,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像是秘密被撞破的赧然,也像是担忧。“那些……没什么。是我自己想做的,你不用觉得……”
“我没有觉得有负担。”童忻颐打断他,手指轻轻点在他的唇上,阻止他继续说下去,“我只是很心疼。亓漾哥,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为什么一个人扛着那么多?”
亓漾握住她的手指,包裹在掌心。“告诉你,除了让你觉得亏欠和压力,又能改变什么?我希望你和我在一起,是因为你爱我,想和我共度余生,而不是因为感动,或者觉得应该报答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至于过去的事……我母亲对你父母的伤害,我无法替她辩解,也无法抹去。还有当年……我没能保护好你,让你一个人面对那些,是我没做到。对不起。”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沉重。
童忻颐的鼻子又酸了。她摇摇头,更紧地抱住他:“不要说对不起。那不是你的错。我已经想明白了,我爸爸的事……直接原因很明确。岚姨她……有她的问题,但那更多的是上一代人之间的纠葛。你是你,她是她。亓家对我的抚养,我依然感激,这是事实。但那些过去的阴影,不应该,也不能成为阻挡我们未来的理由。”
她仰起脸,目光清澈而坚定:“我错过你十年,不想再浪费任何一点时间在无谓的纠结和痛苦上了。亓漾哥,我想和你在一起,只因为你是你,我是我,我们相爱。其他的,我们一起面对,好吗?”
亓漾看着她,看着她眼中褪去迷茫后的澄澈与勇敢,看着那份历经痛苦挣扎后反而更加坚韧的爱意。胸腔被一种滚烫的、饱胀的情绪充满,几乎要满溢出来。他低头,珍而重之地吻了吻她的额头,眼睛,最后落在她的唇上,辗转厮磨。
“好。”他应允,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又充满了力量。
阳光渐渐明亮起来,照亮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童忻颐忽然想起昨晚的新闻,担忧地问:“公司的事……是不是很麻烦?我看到新闻了。”
亓漾神色平静了些,但眼底仍有锐光:“是有点麻烦,有人想借题发挥。但事实很清楚,技术报告很扎实。舆论战避免不了,但最终赢得靠真相和产品力。放心,我能处理。”
他顿了顿,将她搂得更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充满信念:“只要你在,我就有力量面对任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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