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的老犁耙

楼下菜市场门口,卖鲜玉米的大叔正蹲在麻袋旁择玉米须,麻袋上沾着的湿泥土蹭在裤腿上,泛着股熟悉的土腥气。我蹲下来挑玉米时,指尖蹭到泥土的糙劲儿,忽然就想起爷爷的老犁耙——那根枣木犁把握在手里暖乎乎的,犁头锈得发暗,却还带着当年翻地时的泥味,一下子就把我拽回了老家的田埂上。

那犁耙是爷爷二十岁出头自己打的,算下来比我爸还大五岁。犁把是后山的老枣木,粗得刚好能攥住,中间有圈深深的凹痕,是爷爷扶了几十年犁磨出来的,右手握的地方包浆厚得发亮,阳光底下能映出淡淡的木纹。犁头是生铁的,边缘磨得有点钝,左边还缺了个小角——是我十岁那年,爷爷牵着牛耕地,我非要凑过去扶犁,没把住方向,犁头撞在石头上磕的。当时我吓得直哭,怕爷爷骂我败家,他却只是蹲下来摸了摸犁头的缺口,用袖子擦了擦我脸上的泪:“没事,磕个角更稳当,翻地时不容易跑偏,咱娃没摔着就好。”犁耙的横杆上拴着根旧麻绳,是奶奶用我穿旧的棉袄拆的布条拧的,绳头磨得毛毛糙糙的,爷爷说“拉犁时拽着绳,能省点劲”。

我记事时,那犁耙就没离过田埂。每年清明刚过,地里的土刚化冻,爷爷就把犁耙从屋檐下扛出来,先拿抹布擦干净犁把上的灰,再往犁轴里滴两滴机油,“哗啦哗啦”转两下,确认没问题了,才牵着老黄牛往地里去。我总爱跟在后面,拽着犁耙上的麻绳跑,牛蹄子踩在泥地里“咕叽”响,犁耙“咯吱咯吱”跟着晃,翻起来的泥土带着潮气,裹着草根的清香,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到了地里,爷爷把犁耙架在牛身上,左手拽着牛绳,右手扶着犁把,喊一声“驾”,老黄牛就慢悠悠往前走。他扶犁时腰挺得直,肩膀微微前倾,犁耙在他手里像听话的孩子,翻出来的土垄又直又匀,连深浅都差不离。我凑过去要扶犁,爷爷就把我的小手放在犁把上,握着我的手教:“得顺着牛的劲儿,别硬拽,土性跟人似的,得哄着来才肯出好庄稼。”

夏天的犁耙不耕地,却成了“除草神器”。地里的草长得快,爷爷就把犁耙反过来,用犁头的尖角勾地里的杂草。他弯着腰,一手扶着犁把,一手把草往犁头边拢,勾下来的草堆在田埂上,晒干了能喂牛。我蹲在旁边,帮着把草捆成小捆,偶尔会偷玩犁耙,把犁头往土里扎,结果拔不出来,还得爷爷过来帮忙。他拔犁头时憋得脸通红,额头上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流,滴在犁把上,又滑进泥土里,我赶紧递过水壶,他喝两口,笑着说“咱娃这力气,以后能种好地”。有次正午太阳毒,我蹲在田埂上晒得头晕,爷爷就把犁耙竖在地里,让我躲在犁把的影子里,他自己却还在勾草,后背被太阳晒得通红,我拽着他的衣角让他歇,他却摆摆手:“草得趁天热除,不然根断不了,过两天又长出来了。”

秋天收完玉米,犁耙又要忙起来——得把地翻一遍,晒一晒,为冬天种小麦做准备。这时候的地硬,爷爷得用劲扶着犁把,老黄牛也走得慢,犁耙“咯吱”声比平时沉。我跟在后面,捡地里漏收的玉米棒子,偶尔会发现犁头翻出来的小虫子,吓得直喊爷爷,他就用犁把把虫子挑走,说“这是土蚕,专吃庄稼根,翻出来让鸟吃了才好”。翻完一块地,爷爷会把犁耙放在田埂上,自己坐在上面歇脚,从兜里掏出旱烟袋,“吧嗒吧嗒”抽着,给我讲他年轻时种地的事——讲他第一次用这犁耙时,把地翻得歪歪扭扭,太爷爷笑着教他;讲有年大旱,他用这犁耙翻地找水,硬是保住了半亩玉米。我靠在犁把上听,枣木犁把暖乎乎的,混着爷爷的烟味,特别好睡。

后来我上了小学,要去镇上读书,不能天天跟着爷爷去地里了。每天早上,我背着书包出门时,总能看见爷爷扛着犁耙往地里走,背影在晨雾里晃悠悠的,犁耙的影子拖得老长。有次我周末回家,看见爷爷扶着犁耙在地里走,腰比以前弯了不少,扶犁的手也有点抖,老黄牛走得更慢了。我跑过去要帮他,他却把我往田埂上推:“你读书累,歇着去,爷爷还能动。”我蹲在田埂上看,看着爷爷每走一步都要喘口气,犁出来的土垄也没以前直了,心里忽然有点酸,偷偷抹了把眼泪。

上初中那年,村里通了拖拉机,家家户户都用机器耕地,没人再用老犁耙了。爷爷把犁耙擦得干干净净,靠在老屋的屋檐下,再也没扛去过地里。有次我回家,看见爷爷坐在门槛上,手里摸着犁把的凹痕,眼神愣愣的,嘴里念叨“以前这时候,该翻地种小麦了,这犁耙还能用上……”我蹲在他身边,把犁耙抱过来,放在他腿上:“爷爷,我帮你擦犁耙,咱把它放屋里,别淋着雨。”他摸着犁头的缺口,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了褶子:“还是咱娃懂我,这犁耙跟着我一辈子,比啥都亲。”

去年爷爷走了,我回老屋收拾东西,在屋檐下又看见了那把老犁耙。犁把上落了层灰,犁头锈得更厉害了,麻绳也松了,却还是我记忆里的样子。爸爸说“扔了吧,留着占地方,现在谁还用人拉犁”,我却没扔,找了块布把犁耙擦得锃亮,联系了搬家公司,把它运回了自己家。

现在我的阳台角落里,就放着爷爷的老犁耙。有时候周末天气好,我会把它搬到阳光下晒一晒,摸着枣木犁把的包浆,好像还能感受到爷爷当年握在上面的温度。有次朋友来我家,看见犁耙说“这老古董都不能用了,还留着干啥?”我笑着摸了摸犁头的缺口:“你看这凹痕,是爷爷扶了几十年犁磨的;这缺口,是我当年磕的;这麻绳,是奶奶用我的旧棉袄拆的——这里面装着春天的泥土香,夏天的草味,秋天的玉米甜,装着爷爷的汗水,装着我小时候的田埂时光,扔了,我就找不着爷爷了。”

其实我知道,那老犁耙早就不是普通的农具了。它翻过爷爷一辈子的庄稼地,也翻着我童年的回忆;它见过爷爷弯腰劳作的辛苦,也见过我满地跑的欢闹;它承载着爷爷对土地的牵挂,也装着我对爷爷的思念。每次摸着暖乎乎的枣木犁把,我就像看见爷爷牵着老黄牛,扶着犁耙走在田埂上,喊我“妮儿,慢点儿跑,别摔着”。

不管走多远,不管过多少年,只要这把老犁耙还在,我就知道,爷爷的爱还在,那些浸着泥土香、暖烘烘的日子,也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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