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娘四十四岁的那年我出生了。一周岁时父亲母亲去了东北，我就被寄养在姥娘家我和姥娘的感情从此刻被牢固的粘在一起。弟弟出生后，想让我回到父母身边，把我送回了家，姥娘不放心会时不时来看看我，走时都得找个理由支开我，不然我非得哭着喊着要跟姥娘回去，那时小，但还是有一次我清晰的记得，都在大门外，姥娘让我去屋里给她拿个苹果，我就屁颠屁颠的跑去拿，跑出来时，正好看见她的身影在胡同转角处转弯，我拼命的跑去追赶，我怎样任性的不记得了，反正拿出得逞了，我和姥娘趁着黄昏步行往她家赶，我一只手拽着她的衣角，跟在屁股后面，小嘴叭叭的说个不停，姥娘总是夸我，还是曼脑子好使，我都忘了。走着走着天也渐渐黑了下来，多亏了曼，不然我自己走得害怕。缝东西我抢着给穿个线，其实那时的她完全看的清穿线，她不会说我捣乱，她会说还是曼眼睛好使。我画的乱七八糟的画，她会说，换的不孬，我就给贴在她的墙上，贴的满墙都是。还把她的柜子，衣橱上贴的到处是小贴画。
到了上幼儿园的年龄，得彻底回家上学了。我就是不回去就商量着让我在她们村上，结果，人家不收，没办法，连哄带骗的把我送回了家。幼儿园时，总是逃学偷偷就去了她家记得第一次自己偷去时，父母急坏了，好在打听着我去了姥娘家。父母站在炕前，看着被雨淋湿，围着被子坐在炕头上的我，从此以后，星期六下午再找不到我就知道我去了姥娘家，每次都是姥娘星期天下午再送我回去。我们村小，三年级就得去外村上，黑瘦黑瘦的我，父母不忍心，就给我转了学，去姥娘村。这让我与姥娘的关系更近一步的加深。上到小学毕业，初中到镇上去上，没有称心的自行车，山路高高低低，曲曲弯弯，早起晚归，我坚持不住就辍学了。去外地打工回来，先去她家，在她家吃过午饭，小舅再用他的摩托车送我回家。
应该是还没上幼儿园之前吧，没记太清楚。姥娘的父亲，去世了。姥娘带我去的林上，太小不懂事，不知道她为什么哭，见她哭，我也下的哇哇大哭。十八岁时，在县城打工，来电话说她没有了，眼泪唰唰的往下掉，立马回家，进屋哭着喊姥娘，就见姥娘坐在炕上，我立马愣住了，原来是大舅打工时出了意外。我的心悲喜交加。喜的是姥娘还在，悲的是大舅还那么年轻。我二十二岁那年姥爷因为糖尿病去世了，因为平常不注意忌口，走时才六十六岁。二舅，三舅成家单独出去过。这个家就只剩姥娘自己了，不管是大舅去世还是姥爷，姥娘都是那样坐在炕上，她没有嚎啕大哭，模样却苍老了许多.。她总对我说，她命硬，也不能在梦里见见他们，我心里酸楚的难受。姥娘从没有因为我小就敷衍着对我说话，一次也没有，我脾气犟，虽然不会和父母心平气和的沟通聊天，父母说的什么事情都不想听。但外婆说的我能听进心里，哪怕一样的事情，明显的区别对待。母亲因为我的婚事操碎了心，我找到她看不上，她找人介绍的我不同意，母亲就让外婆劝我，外婆对母亲说孩子的事你少管。姥爷上三年坟那年，母亲因为严重的抑郁症，自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我从县城打车回家时，姥娘坐在我家炕上，母亲躺在她的面前，我顾不上看姥娘的表情。因为我的无知加速了母亲的去世，永远不能在与她说了。送老衣服上姥娘给穿上的，她还是没有哭，我知道她心里苦，母亲病着这几年，她总是三天两头买点儿东西步行着来看看她，说几句话，看一眼，她就走，从没有多待。就像我小时候刚刚被送回家，她不放心我一样，总是时不时来看一眼就走。母亲去世我的心里都难过了好多年，即便现在是不是想起心里还会非常难过，不能接受。何况姥娘呢。
小时候姥娘在山上放羊，放牛，一到星期天我就去山上找她，虽然不是一个村，但两村的山是连在一起的，姥娘边放着牛羊，别抓着蚂蚱，捡柴火，哪些年，两家的柴火都是外婆捡的，别家到冬天还得另外备柴，我们家不用，随着季节不同，跟着外婆干不同的事情，桃园下完桃的时候，我跟着她去拉园，就是看看有没有人家遗漏的，园家是不管的，虽然不是很好的果子了，自己家吃还是可以的，有一次我看见叶子下藏了一个又红又大的精品，姥娘直夸我眼神好。跟着姥娘的童年充满了无数，美满的回忆，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财富。
外出打工后我时不时给她一点儿零用钱。衣服大了她会自己改一改，也不会说我买的不好，总说我大了中用了，在姥娘的嘴里我觉得我是一个懂事孝顺的人。我结婚，她还走着来给我送钱，我没要，九百，是所有喜钱里最多的。她自己没有，但会把当时自己的所有都给你，这让我心疼她，也敬重她。要知道父亲给我的陪嫁都没有这些。给的那几千块还是婆家送来的订婚钱，被褥婆家缝的，家电对象买的，我过会给他的钱，父亲就出来当天在娘吃喜酒的酒钱，过后还说，吃饭不是钱？他们在我心里的分量怎么可能一样。
怀孕后，我提前一个月辞了职。待产时期不工作没有任何心理负担。我就去姥娘家住了段时间。这段时间是我工作后跟姥娘待一起最好的一段时光，孩子还在肚子里，姥娘身体健康，舅舅一家搬去了镇上，姥娘住在舅舅家的大房子里，就我们娘俩，姥娘做着一日三餐，白天姥娘不出去串门，就会有别人到家里来串门，听老人们唠着家长里短，有些老人也会时不时提我小时候，吃过晚饭就拿马扎去街上找个地方坐一坐，人会越聚越多，待凉快了，回家睡觉，那时八月份的时候。我永远住不够姥娘家，再好的房子不是家，心灵的归宿才是家，姥娘就是我的归宿跟心灵依靠，她在那里，那里就是我的家，不管是短暂的大房子还是长时间的三间老房子。大宝出生是农历九月出生的，来年种花生的季节，我带着大宝再一次住了姥娘家，当时不知道，这是最后一次长时间的住在姥娘身边了。婆婆的针线活不行，给大宝做的两件棉袄，一件袖子瘦的伸不进大人指头，一件前面门襟布纹裁错了。姥娘不仅做着我们吃喝，还找了些，舅妈留在家不用了的棉花，布，还有一些妹妹们不能穿的新衣服，给我的大宝缝棉袄，从当时可以穿的两件，到以后可以穿到七八岁的，五件棉袄。还给我用油纸裁了个斜对襟的袄样子，让我留着。有一天，姥娘躺在西屋的床上，蜷缩在那里，白天姥娘即便睡午觉，也会在炕上，她睡不惯床，我就过去问她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带她去看看。她说没事，过会就好了，你去好好看着孩子吧。过来些时间，姥娘真的好了。我想可能是我们娘俩这些天把姥娘累着了，毕竟已经七十二岁了，于是我就带着孩子回婆家了。过后听说姥娘肾结石住了好几天医院，我这才联想起，那次可能就是因为肾结石的原因，都说肾结石疼起来特别厉害，可姥娘就是忍着，后来可能实在受不了了，才对舅舅说了。心里难过姥娘的身体，可还是没有深刻的领悟到，姥娘的身体其实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每年的五一，十月一，正月初三，这都是我固定回姥娘家的日子，中间也会自己不固定时间的回去次，偶尔住一晚，持续了十三年。有时候我自己回去，准备好了要住几天的，我不用说，只要我不提下午几点坐在的事，姥娘看看时间就会说:曼，今晚上住下吧。我就喜滋滋的嗯一声。最近这几年不让我晚上住下了，看我下午不提坐车的事，姥娘看看表，对我说:曼，快收拾收拾走吧，再晚做不上车了，心里失落落地。我不明白姥娘为什么不留我了。正月选到初三回去，一是因为大姑姐初二回家。二是因为回家过年的舅舅，姨们大多都回自己家了。这样我就能跟姥娘单独聊聊村里的事和人，还有心里话。这期间，姥娘做了白内障手术，有一年大母指麻，去查了后，每年通一次血管。这些都是过后对我说。她总是叨叨:等我死了，别告诉曼，外甥来不着。我心里酸楚，可总是嬉皮笑脸的说，那怎么行，我得来。以前我给钱，买衣服鞋子她会说，别为我花这个钱，留着给孩子买的吃的，我不缺吃穿，别为我花钱了。其实她从没花着我的钱，虽然我給，但她总是偷偷的给我塞包里，或者外套口袋里钱。她一直没用电话，所以会在车子启动后，趴着窗外对我说，钱我给你放那里那里了，你看看，别掉了。遇上不顺心的工作跟事情，她会开导我，她说什么我都能听进去，即便后期我怕让她那么大年龄还因为我操心，我不说烦恼了，哪怕我只是去一趟，见一下她的面，我心里也顺畅，踏实。只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怕一天的到来，是不是想起她，或是说起她，我心里就堵的慌，眼眶发酸。今年初三回去，她的几个侄女，外甥女也去看她，其中一个大姨姥娘家的女儿说，这么大年纪了，你娘不在了，你得常回来看看，这个年龄大了盼望人。我眼眶湿了，声音酸酸的说，不是姥娘盼望我来看她，是我依靠着她，不来我心里总是个事，来了就踏实点儿。这时的姥娘小声说话，她已经听不见了。我给她买的助听器她也没戴。去年五一刚给她买来时，她还欣喜的试戴，还高兴的说，我们这附近还没有谁戴这个，就村南边一个老头戴。话语里些许的满足。不知道为什么就没戴了，问她，她说戴不习惯。十月一回去时快十二点了，因为去了趟山上，捡栗子了。到家就忙活着做饭，我们这些年都是自己带着吃食，姥娘年龄大了，还非得忙活这个要买这买那，我们都带了，习惯了，她就不用操心了。以前我抢着干活，她不会用我，不是说这个锅你烧着没数，就是今天背风，不好烧，你不会，要不就是不用你干，这么点儿还用你，即便拿草，怪脏，你快别动手了。这次没跟我硬抢，吃饭时说她刚吃过了，年龄大了不能吃多，还非得把当村的二舅喊来陪我们吃。我让姥娘上炕，她非执拗着不上，说炕太高了，不好上下，她都吃了好几次亏了，让我不用管她。饭后，我们娘俩聊天，她说:我试着活够了，我只是拍摸着她低弯的背，声音沙哑的说，没有你了我以后去哪儿？竟然没有问问为什么。现在想来，真应该呼自己耳光子，那时的姥娘不久前刚刚从下炕摔倒，在炕上呆了好几天没下炕不久。渐渐有来串门的，人多，我们就到了天井里唠家常，这时的姥娘只是静静的坐在旁边，姥娘从不多言多语，以前是静静的听别人说，现在连听的权力都没有了。
腊月十八，吃过午饭，准备眯一会儿。父亲的电话来了，电话里，你姥娘还有最后一口气，现在回去，说不上还能赶上见最后一面，要往床上躺的我一下就僵住了，那现在就往回走？电话那头我听见弟媳说让我姐现在就过来就行，父亲说你现在过来吧，你二舅电话一直打不通弟弟接你二舅去了（二舅今年跟弟弟一个公司上班，弟弟给找的工作）。眼泪不自主的就下来了，擦也擦不净。到姥娘家时，小舅家上高三的二表妹跟上小学的表弟在天井里，表妹坐在东屋的窗边，表弟在西屋外一小块的空地上，用水拿铲子活泥巴，小舅跟小舅妈在姥娘躺着的西屋，还有一个平时跟姥娘一起玩的。我眼睛被眼泪蒙住了没看清是谁。谁也没有问，我上炕趴着姥娘身边喊:姥娘、姥娘……姥娘睁眼看看我，嗓子里的痰呼哧的更厉害，胸脯起伏的也非常厉害，我就拿手给她顺，不知道谁说:你别动她。我不知道为什么不让给她顺，怕对姥娘不利我就停下手，我摸摸她的脸，凉凉的，试试她的手，也凉凉的，不是冰凉，我一到冬天手脚冰凉，今年还好，今天手更是暖的，我就握着她的左手，不停的揉着，想让他们的血液循环些，暖一些，不一会儿我趴不住了，就脱了鞋，跪坐在姥娘身边，不停的给她揉手。姥娘的头往我这边歪斜着，我看着她这样会不舒服，想给正一下，怎么也正不了，就给在枕头下垫了半卷纸。不停的有人来看看情况，说几句话，就像姥娘好好的时候那样，不停的有人来了又走了，不同的是这会儿她们只是说几句就走了。姥娘这只手暖的差不多，我就到墙边去暖她的右手。有人问情况，小舅妈说一直不睁眼，我眼不离姥娘，带着哭腔哽咽着说睁眼，一直时不时睁眼，她平常晚上睡觉就这样呼吸，我当时问她时，她说是上了年纪，给自己吹土。我觉得她把这口痰吐出来就好了，这样看着她别的慌，不舒服。我问身边的弟弟用不用找个大夫看看，是不是摔倒时，摔着哪里了。弟弟停了会儿转头问舅妈，舅妈说:人大夫没在家，就是在家人家也不干来打针，怕赖着。我说:不是打针，就是看看是不是摔坏了哪里。舅妈:那去医院？去医院也就是一顿拍片，然后医生说回家准备后事吧。不必折腾。谁谁家不就是，去医院查了一圈，又拉回来了，年龄大了，零部件都老化了。折腾一趟也就是咱心里好受些，不管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