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体贴——怀念我的父亲

最后的妥帖

——怀念我的父亲

11月27日深夜,电话铃声刺破了寂静——母亲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带着颤抖:“你爸走了……”我握着手机,整个人僵在原地。怎么可能?中午我才去医院为他配药,临走时他还清醒地与我道别;傍晚打电话回家,母亲还说父亲喝了半碗粥,一切都好。怎么才过了几个小时,天地就已翻覆?

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我不甘心地追问:“是不行了,还是已经……”母亲只是哽咽着说:“你快回来吧。”

叫醒丈夫,我们疾驰在夜色里。一路上,泪水止不住地流淌,心底却仍存着一丝奢望:也许只是虚惊一场,父亲一定还在等着我们。十多分钟后冲进家门,母亲红肿着双眼,摇了摇头。我扑到床前,轻轻掀开被子——父亲面容安详,仿佛只是沉沉睡去。我握着他尚存余温的手,一声声呼唤,却再也得不到回应。

母亲啜泣着回忆:晚上九点多,她还问父亲要不要喝水,父亲轻轻摇头。凌晨十一点多,她醒来时,发现父亲已静静侧过头,朝着她的方向,安然离去。没有挣扎,没有痛苦,甚至没有惊动枕边人。我们心如刀割——父亲没有留下一句遗言,而我们,竟连最后相伴的时光都错过了。

母亲哭得撕心裂肺,我们也满心遗憾。可冷静下来细想,这何尝不是父亲的体贴?他走得如此平静,免去了所有可能的折磨。这些年来,他饱受病痛之苦,如今离开时这般安宁,许是上天予他最后的慈悲。旁人都说,这是老人修来的福气。是的,若要在痛苦中勉强延续生命,我宁愿父亲这般体面地离去——尽管这选择,让我的心碎成千万片。

其实我们早有察觉。本月14号,母亲来电说父亲自行拔掉了氧气管,拒绝就医。我立即联系顾主任,问是否要送父亲到医院挂点营养药水之类的——这些年来,父亲多次住院都由她悉心治疗。顾主任说:“器官已渐衰竭,别折腾他了,让他安静走吧。”我深知这话的重量。一个月前父亲出院时看似好转,实则已是夕阳余晖。

那天傍晚,我赶回家中,坐在父亲床沿。他虚弱地说:“反正不会好了。”我强忍泪水,像哄孩子般劝他戴回氧气。或许因为这些年都是我照顾他多,父亲竟听话地照做了。我问要不要去医院,他摇头。于是不再勉强,只是往后日子里,得空便回去探望,电话也打得愈加频繁。每次问他哪里不适,他总是摇头;问想吃什么,总说没胃口。有时我硬塞些软食,他也只勉强吃两口,便推说牙口不好。他知道我工作忙,每次探望不久,就会轻声催我:“回去吧。”

电话里,母亲总说父亲三餐照常,只是吃得少了。这些天他卧床时候多了,但偶尔还能起身到客厅,甚至到屋外晒太阳。旁人说,老人临终前大多会多日不食,可父亲每餐都进一点,我们都以为,时间还长。甚至和哥嫂商量好了,若到那一步,便轮流守夜。

谁料,离别来得这样突然。

父亲走的前一天,母亲说他的利尿药只剩一粒。我匆忙赶回家取医保卡,见他闭眼躺着。我问:“看得见我吗?”他摇头。多年前父亲劳动时伤了眼睛,如今只有一只眼睛能够看见,如今身体衰弱,闭目摇头也是自然。我又问:“听得见我说话吗?”他又摇头——可我明白,这定是他的习惯,若真听不见,又怎会回应?再问:“知道我是谁吗?”父亲嘴角,竟微微扬起一丝笑意。那一刻,我心稍安:他神志依然清醒。

除了利尿药,我还配了止咳糖浆——母亲说他近来咳嗽声哑,少少说话也许就是因为这。又因父亲几日未排便,添了两盒通便糖浆。本想下班送去,但念及另有事务,便折返将药交给母亲。“药要按时吃。”我叮嘱。父亲点了点头。临走时我说明天再来看他,他似是又点了点头。我想,他只是体虚声哑,不愿多言罢了。

可我万万没想到,那些药,他一口都未曾服用。他走得那样匆忙,那样安静——安静到连一夜都未曾让我们陪护。后来许多人说:“你父亲实在太为儿女着想了。”是啊,谁家老人离去,子女不曾彻夜守候?唯独我家,父亲就这样默默安排好了一切,不给我们添一丝纷扰。

一个月前,我接到两个外出任务:中陶会年会四天,中国教育创新年会五天。当时父亲状况尚稳,我便请了假。可后来他身体转差,我犹豫是否该去。出发前问母亲,她笃定地说:“放心去吧,没事的。”那四天,我每一刻都悬着心,生怕电话响起。幸好,平安无事。

因为区里临时有交流经验的安排,我提前半天回苏后,立刻打电话问父亲想吃什么。母亲说,他昨天忽然想吃葡萄,家里正好没了。我赶去超市,挑了最饱满的葡萄和软熟的香蕉送去。那时怎会想到,这竟是我为他买的最后一样东西。

父亲在周四晚上离去,只让我请了一天假。送别他那日是周六,无人需要耽误工作。他连这时辰,都为我们算得妥帖。我曾担心无法参加之后的创新年会,他却用这样的方式,让我得以安心前行。

如今我恍然明白:父亲早已自知时限,他不愿接氧、不肯住院,不是放弃,而是用尽最后力气,为所爱之人铺好前路。这份深沉的体贴,让我在感动之余,更痛彻心扉。

从前逛街,总会留心哪些食物软糯可口,适合父亲牙口;如今经过货架,却只剩茫然。从前回家,若未见他在客厅轮椅,必会快步进房察看;如今推开门,只有空寂满室。从前给母亲打电话,开口第一句总是“爸爸今天怎么样”;如今听见铃声,竟不知该如何问候。

这世上,再也没有我的父亲了。

泪眼朦胧中,我仿佛又看见他坐在我为他购置的电动轮椅中朝我轻轻挥手。是的,他走了,带着他一贯的沉默与温柔。而我们能做的,唯有照顾好母亲,好好生活——让他无论身在何方,都能安心长眠。

父爱如斯,寂静如山,绵长如河。他未说再见,却用整个离去的方式,告诉我们何为最后的深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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