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庸》学习第34天第二十九章
原文阅读
王天下有三重焉,其寡过矣乎!上焉者,虽善无征,无征不信,不信民弗从。下焉者,虽善不尊,不尊不信,不信民弗从。
故君子之道,本诸身,征诸庶民,考诸三王而不缪,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质诸鬼神而无疑,知天也;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知人也。是故君子动而世为天下道,行而世为天下法,言而世为天下则。远之则有望,近之则不厌。
《诗》曰:“在彼无恶,在此无射。庶几夙夜,以永终誉。”君子未有不如此而蚤有誉于天下者也。
字词注释
[1] 王(wànɡ)天下:做天下之王,统治天下。王,作动词用,称王。三重:指上一章所说的三件事:仪礼、制度、考文。
[2] 上焉者:指夏、商时代的礼制。
[3] 下焉者:指在下位的人,如孔子。
[4] 不尊:没有尊位。
[5] 本诸身:本源于自身。
[6] 征:验证。
[7] 三王:指夏、商、周三代君王。缪(miù):通“谬”,谬误。
[8] 建:立。悖:违背。
[9] 质:质询,询问。
[10] 俟(sì):待。
[11] 道:同“导”,先导。
[12] 望:威望。
[13] 《诗》云:此诗引自《诗经·周颂·振鹭》。
[14] 射(yì):《诗经》本作“”,厌弃的意思。
[15] 庶几(jī):几乎。夙(sù)夜:早晚。
[16] 永:永远。终:通“众”。誉:赞誉。
[17] 蚤:即“早”。
译文参考
治理天下能够做好议订礼仪、制订法度、考订文字这三件重大的事,那就很少有过失了吧!夏商的制度虽好,但没有验证,如果没有验证的话,就不能使人信服,不能使人信服,老百姓就不会遵从。像孔子这样身在下位的人,虽然有美德,但没尊贵的地位,没尊贵的地位,也不能使人信服,不能信服,老百姓就不会听从。
所以君子治理天下应该以自身的德行为根本,并从老百姓那里得到验证。考查夏、商、周三代先王的制度而没有违背的地方,立于天地之间而不悖逆自然,质证于鬼神而没有疑问,等到百世以后圣人出现也不会产生疑惑。质证于鬼神而没有疑问,这是因为知道天理;等到百世以后圣人出现也不会产生疑惑,这是因为知道人情。因此君子的举动能世世代代为天下的先导,行为能世世代代成为天下的法度,语言能世世代代成为天下的准则。距离君子远的人常有仰望之情,距离君子近的人也没有厌倦之意。
《诗经·周颂·振鹭》说:“在那里没有人憎恶,在这里没有人厌烦。希望日夜操劳啊,使众人永远赞誉。”君子没有不这样做而能够早早在天下获得名望的。
核心内容解读
这段话讲的是君子如何才能真正“王天下”。这里的“三重”,历来注家多解为“议礼、制度、考文”——也就是确立礼仪规范、建立制度秩序、统一文化符号。孔子说,把这三者做好了,过错就很少了。但这还不够,真正的关键是:这些制度能不能立得住、信得过、传得开。
为什么这么说?文中举了两个反例。“上焉者,虽善无征”——比如夏商之礼,虽然很好,但年代久远,没有足够的证据来验证,百姓就不信服,自然不会跟从。“下焉者,虽善不尊”——比如孔子这样的圣人,德行虽高,却没有天子之位,同样难以取信于民。这说明,好的理念必须既有“真凭实据”,又有“权威地位”,才能落地生根。
那么,真正的君子之道是什么?它不是空谈道德,而是“本诸身,征诸庶民”——从自身修养出发,却要到百姓中去验证。就像种树,根要扎在自己心里,枝叶要伸向人间烟火。更要经得起四重检验:与三代圣王(禹汤文武)之道不冲突,与天地自然规律不相背,连鬼神都能质问而无愧,甚至百世之后的圣人看了也不会疑惑。这不是迂腐的教条,而是一种贯通古今、连接天人的智慧。孔子说“知天”“知人”,正是这种既懂自然规律、又通人性人心的通透。
做到这一点,君子的一举一动,自然就成了天下的准则——“动而世为天下道,行而世为天下法,言而世为天下则”。人们远望他如星辰,靠近他又不觉厌烦。这让我想起古希腊哲人亚里士多德说的“实践智慧”(phronesis)——不是死守规则,而是在具体情境中把握恰到好处的平衡。东西方圣贤,竟在不约而同地强调:真正的权威,来自内在的德性与外在的实效完美融合。
最后引《诗经》“在彼无恶,在此无射”,说的是君子无论在哪里都不招人怨恨,日夜勤勉,才能长保声誉。这提醒我们:一切急功近利的“速成名”,终究是空中楼阁。《中庸》这段话表面讲治国平天下,内核却在讲一个朴素的真理——任何伟大的事业,都要从脚下的土地里长出来,经得起时间的淘洗,才配得上真正的荣耀。
今天,无论是做学问、办企业还是治理社会,最怕的就是“无征”和“不尊”——要么脱离实际、没有验证,要么只有权力、没有公信。而真正的长久之道,永远是那些既能扎根生活、又能仰望星空的东西。
背景知识介绍
《中国文明的基础设定:什么是“没有位置”》(节选)
我们再一起来读哲学家、清华大学科学史系张卜天教授的文章《回到“位置”》,他说,我们今天感到的最深的焦虑,是因为“没有位置”引起的。
什么是“没有位置”?中国古代的人最同情的是从自己家里走出去的游子,最敌视的是在自己家附近闲晃的流民。出门在外漂泊,是孤独、迷失的,危机四伏,有人的地方可能是黑店,没人的地方可能有老虎,这就是具体的“没有位置”感:既没有位置让人安身立命,也没有位置让人可以回归。虽然你可以浪漫地把这种历险说成是“纵情于山水”,但是山水本身并不构成归属,人在其中永远都是过客,这时候就需要一个社会生活里的位置——安逸的隐士和焦虑的流动人口的区别是:隐士首先是一个有身份、有位置的“士”,他主动选择了“隐”。
在现代人的生活里,这种恐慌是普遍性的,或者可以说是形而上的。科学思想史家柯瓦雷说过:“近代科学打破了天与地的界限,把宇宙统一了起来。这是对的。但……这样做是付出了一定代价的,它把我们生活、相爱并且消亡于其中的质的可感世界,替换成了几何学在其中具体化的量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每一个事物都有自己的位置,唯独人失去了位置。”
在我们刚说的那种传统社会里。山代表秩序,山上属于神灵,山下属于人间,地下是死者所在的幽冥世界;河岸和水面上属于人,水下属于水神、龙王,这个位置差异本身就代表着处处都有意义,上下可以沟通,但是并不均等。
在过去的三个世纪里,科学世界观普遍确立,人对世界的认识发生了彻底改变(中国人的世界观革命来得要比西方要晚一些)。总之,现代世界观的时空概念是能够完全量化的,给我们的心理感受就是“广袤的虚空”,无尽之外,还是无尽,无限地延伸,并不存在特殊事物的位置。
刚才说的恐慌就是这样产生的。亚里士多德说灵魂“是形式的位置”,在这里,位置是一种容纳形式、感觉、记忆和思想的容器。在我们常说当代社会的危机是因为缺乏规范、缺乏价值的时候,有的学者发现,人失去规范,根源在于失去了位置。
张卜天认为这是一个重大而根本的问题:人并不是生活在空间里,而是生活在位置里。在现代,位置的问题不仅被忽视,而且被主动地压制。在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的支配下,讨论有关“位置”的问题被认为是落后的。现代人关注的是时间、空间,20世纪的物理学家更是把它们合并成了“时空”(space-time),有关位置的问题就更是要被弃置在一边了。
可是在我们的真实生活里,“位置”就是一个很要紧的感觉。我们遇到一个陌生人,总要问“你从哪里来”,向人介绍自己,总是要从籍贯、故乡说起,碰到一个老乡就会产生亲切感。张卜天说,很少有人反思这个世俗问题的回答是多么的深刻。“人会多么频繁地回溯到某个起源位置”,比如他的出生地,度过童年的故乡,用这些位置来衡量后面的位置,对自我和人生经历做出评价。今天的人喜欢用“原生家庭”来解释自己的问题,这个说法受欢迎,可能是因为归因之后自己可以不再做什么改变,也可能是因为听上去确实挺可信,因为那真的是一种确切的起源位置。
位置的问题也会相当地疼痛和尖锐。我曾经在一个移民二代构成的山村里住过,几乎家家的房子都盖得像简易房一样敷衍,庭院里也没有任何装饰,虽然他们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两三代了,也在这里耕种,但是对当地的态度总好像是很快就会搬走,几乎也没有人关心村子里的环境问题,他们只种菜,不种树,因为树种了以后是不许砍的,大家把垃圾全都倒在了干涸的河沟里,包括用完的农药瓶子,夏天会呛得人睁不开眼,就只能等着下雨冲到下游去。可是我分明地觉得,这样的生活已经是身在全世界的下游了。问题出在哪儿?也许就是因为没有人觉得自己生活在自己应该在的位置。
自然界里,真正站好不动、始终在其位的生命是树,它的生命位置是静止的,还主动地为这个位置贡献自己的有机物质;所谓“树挪死,人挪活”,人就是要动的,当一个位置变得空虚以后,他就得赶往另一个位置。我们理解的位置,也许只是一种想象,但是这种想象极其必要,它把我们和世界连接了起来。当世界观动摇以后,我们人还在原地,精神上却失去了位置,生活就会变得既恐慌又糟糕。
人先是失去了与当地的位置的联系,然后会失去与文化和社会的,最终是与自然界的联系。可惜的是,大多数现代思想家并没有认识到位置问题的重要性:人类在现代社会遭受的严重异化和暴力问题,很可能都和位置相关。所以张卜天呼唤:“我们(也许)需要回到我们已知的最初位置。”因为位置可以把事物聚集起来,让那里充满“过往的经验和历史,语言和思想,充满回忆和期望,旧事物和新事物,熟悉的和陌生的,等等”。这个呼吁也许可以解决现代社会最根本的大问题。
我们古人从对天人关系的认知里,感觉到的充满意义的自然山水,当然就是一个丰富的、能够聚集文化的起源位置。它是活的,所以能够承载和见证历史,它不是空虚的,因为其中有“人”。出场最多的就是“滚滚长江东逝水”里的“白发渔樵”,那么他们的意义又是什么?明天,我们再来说这些中国文明基本设定里的人,以及他们在山水之间的真实活动。
(完)
参考资料:
《中国文明的基础设定:什么是“没有位置”》《贾行家 文化参考2》,得到
《大学·中庸(中华经典藏书)》【春秋】曾参;子思 著 王国轩 译注,中华书局,2016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