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台上的铁锅总在天刚泛白时就醒了,母亲的脚步声比鸡啼更早,踩过院子里的露水,把柴禾填进灶膛。火光舔着她的袖口,我趴在被窝里数她掀开锅盖的次数,每次都有白汽裹着麦香漫进来,在窗玻璃上结一层薄薄的雾。
她的手掌总带着两种味道,皂角的清苦和泥土的腥甜。清晨揉面时,面粉会嵌进她指节的褶皱里,像撒了层细雪;晌午去地里薅草,指甲缝里又塞满褐色的泥,傍晚在井台边搓洗,泡沫顺着竹竿滴进桶里,晕开一圈圈淡白的云。
我见过她最累的模样。夏末抢收玉米,她背着半篓子秸秆往家走,夕阳把影子拽得很长,像一张被拉弯的弓。门槛太高,她踉跄了一下,篓子角磕在石磨上,几粒玉米粒滚出来,她立刻弯腰去捡,后腰的衣服已被汗浸得发黑,贴在背上像块湿抹布。那天夜里,我听见她在灶房揉腰,发出细碎的呻吟,月光从椽子缝里漏下来,照见她鬓角新添的白发,像落了点霜。
初中开学那天,她往我书包里塞煮鸡蛋,指尖触到我手背,粗糙得像砂纸。“在学校好好吃饭,别省钱。”她说着,往我兜里塞了个布包,我后来才知道,那是她攒了半个月的鸡蛋换来的零钱。车开时,她站在路口挥手,蓝布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招展的旗。
如今我也到了能为她撑起一片天的年纪,才懂得那些年她弯腰拾起的不只是玉米粒,还有一个家的重量。她的手掌依然粗糙,却比任何丝绸都让我心安——那上面布满的纹路,是岁月写就的诗,每一笔,都刻着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