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姜，大概是世界上工序最繁琐的农活了。
选种、晾种、装种、育种。温度要刚好，湿度要刚好，还得掐着日子翻种。差一点，姜芽就不肯出来。育种的同时，地也不能闲着。泼地，踩线，打沟，施肥，盖棚，施种。一环扣一环，哪一环都马虎不得。
姜苗冒头以后，还要打窝，树杆子，绑杆子，扯上网。这中间，浇地、施肥、打药，一遍又一遍，数不清次数。
种姜的人，一年到头，心都是悬着的。
可即便这样小心，老天爷不给面子，也是白搭。
去年，大涝。
雨连着下了好些天，地里的水排不出去，姜泡在水里，一天比一天黄。姜农们急得睡不着觉，半夜爬起来看雨停了没有。有的冒雨去地里挖沟，想多排点水出去，可雨太大，沟挖好了又被冲平。
没用。
等雨停了，太阳出来了，姜已经烂在了地里。拔出来一看，根都黑了，一捏就碎。有的姜农还能抢收一点，折本卖掉，好歹捞回点本钱。有的直接全死在地里，颗粒无收。
一整年的辛苦，从选种到育种，从打沟到搭架子，几百个日日夜夜，全白费了。
我认识一个种姜的老把式，种了二十多年姜，头一回遇到这么大的灾。那天我去看他，他蹲在地头，手里捏着一把烂姜，半天没说话。
后来他站起来，拍拍土，说了一句：“明年接着种。”
种地的人，不信命，但认命。信的是自己的手艺，认的是天老爷的脾气。今年赔了，明年再来。地还在，手艺还在，人还在。
只是那份小心，从此又多了一层。种姜的人，心里都明白——你再怎么小心，也挡不住天。但你不小心，连跟天赌一把的资格都没有。
这就是种姜。种了一辈子，跟天赌了一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