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龚阳,第一件事,便是央着媳妇,带着北京烤鸭和稻香村的糕点去父母那,陪老人吃顿饭,礼物都是在总店买的,百分百正宗!
厨房里,小庄忙得满头大汗,不亦说乎,谁想过去帮忙他都不让,总说恁都整不明白,客厅里歇着去吧。最后干脆把推拉门都关上了……其实,他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他对这个家,对老人对老婆那难以弥补的歉意……
其乐融融的晚餐刚吃完,媳妇借口有事儿,抹拉抹拉嘴就走了,“真想得开!人家多潇洒!”小庄看着女王的背影心下想着。他则又是一通忙活,收拾残局,洗刷抹,锅碗瓢盆全部归位,把抹布洗得干干净净,最后又仔仔细细地把地拖完。
晚饭后才是最美好的时光。客厅里,小庄安安静静地陪爹娘小声聊着天,东家长李家短,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眼瞅着时针指向9了,在父母的多次催促下,他才不慌不忙地离开……
第二天早8点,他准时到了单位,正赶上同事们陆陆续续上班,他对所有人都报以和蔼亲切的微笑,有好事者问他:哟,好长时间没见你了,忙什么呢?他不搭话,对问者报以更亲切的微笑。进到办公室,先打扫卫生,把桌子地板都擦得铮亮,忙完后闷上茶,就对着电脑一直发呆,发了一整天呆……
下午下班后,小庄又非得拽着媳妇到了岳父母家,一如既往地是那个规规矩矩体体面面的好女婿,带的礼品除了稻香村和烤鸭,更有上好的酒和茶……
敬献上这点微不足道的的孝道,晚上又给老婆尽心尽力地缴完公粮。然后,他的内疚心得到了大释然大安慰。好了,终于可以原形毕露了!
“他妈的,走了吗?”
“没有呢,怎么?你回来了?”电话那端北京来龚买虫的伙计接到他的电话大为兴奋。
“你们不懂虫,别瞎转悠了,到城里来!”
一连几天,林小庄都在陪来自首都的贵客,陪吃陪玩,陪他们逛蟋蟀市场和各个好玩好看的地方,介绍他们和文旅局还有蟋蟀协会的朋友见面,吃各种特色美食,每天晚上喝到尽兴,不醉不归,然后跄跄踉踉地回家,走到小区附近,还不忘找个黑暗隐蔽的角落撒泡尿……正是金秋好时节,我们风雅卓尔的林富豪又怎能让这佳辰良宵虚度!
终于把狐朋狗党们打发走了。又到周末了,上午林小庄很迟才睡醒,头昏昏沉沉的,前一天的酒还没消化完,胃里翻腾得难受。已经过了胡吃海喝的年龄了,不能再这样瞎折腾了……他耷拉着头坐在床上想着,这种生活方式毫无意义,只能是败坏自己的身体!和明明的约定被抛之脑后,真是烂泥扶不上墙!你这样对得起谁?!
他又想起了老家的那所房子,自己的安乐小窝。嗯,到那里去吧,是该把自己锁几天了,安静地写点东西,修身养性,闭门思过,好好涤荡一下自己那久在烂泥窝里滚打而污浊不堪的灵魂……
懒懒散散地洗漱,不慌不忙地做饭,不紧不慢地吃饭,早午饭一块吃。媳妇照例回娘家了,并且发来信息,要在娘家住一晚。饭后又接着睡,又是一大觉……当林小庄把车停进林家庄楼下车库的时候,已是下午三四点光景,斜阳照在车库卷帘门上,有些刺眼。不远处几位穿得花花绿绿的老娘们看到他,如同发现了新大陆,其中一位扯着尖嗓子和他打招呼:“大侄子回来啦!”他对她们笑笑,挥挥手走进楼道门,另一位老娘们在他身后调侃说:是林家大少爷回来啦……
他由衷地佩服农村人的豁达与豪爽,与人交流毫无障碍。他从小没在老家待过,但是这个小村庄的人好像都认识他,因为在这里,他是活在父亲光环下的,父亲是这个村子里走出的最大的官,德高望重,光宗耀祖而家喻户晓。任何人提起都会竖大拇指,都会为能和他家攀上点儿关系而沾沾自喜。虽然他林小庄比父亲的级别小多了,但农村人好像对代表国家行使权力的大盖帽更感冒更上头……
地板上蒙着一层细细的灰尘,茶台上散落着几只白瓷茶碗,每一只都结着黄黄的茶碱,紫砂壶是敞着盖的,里面的茶叶干成了一堆小柴火,可以想象上次主人离开的时候是多么地匆忙!书桌上摆放着女儿小时候的照片,小公主依旧向他浅浅地微笑着,两只小酒窝是那样的惹人喜爱……
他想找个家政公司来打扫一下卫生,转念就把这个想法毙掉了,这里可是林家庄,谁家有什么风吹草动一袋烟的功夫全村就能都知道了,不兴过夜的。打扫个卫生竟然还花钱雇人,拽什么洋蛋!这是让老乡难以容忍的劣行,是极损老林家勤俭淳朴的好传统好家风的……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给自己打工当然是最用心的,他起劲地打扫着,很卖力也很仔细,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什么时候汗水都不会白流,一通忙活下来,身子骨像散了架,但劳动成果让人颇为满意。时间已近傍晚,他才想起来一下午没喝点水,嗓子干得难受。桶里的水时间太长了,已经不能喝了,他又走到冰箱前,好几个月了,冰箱还在忠实勤恳地工作着,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两罐啤酒,他拿出来仔细看了看,还好没过期,便随手打开了一桶……
第二桶没喝完,小庄就在沙发上沉沉地睡着了。一合眼,各种光怪陆离的画面从四面八方飞来,有森林溪流,有沙漠云朵,飞驰的汽车化作狰狞的怪兽,幽暗的城市中挤满了身披铠甲的战士……
不知过了多久,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门外白茫茫、雾蒙蒙,他惊疑地看着外面,白色的雾气中,隐约站着一个人,一袭白衣,面目模糊不清。他想站起来,身体却怎么也动不了。慢慢的,雾气逐渐消散,他终于看清了,哎呀!是明明!他心下大惊,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突然这个时候来,会找到这个地方!
明明的脸上冰冷苍白,没有了以前的雍容和生动,就在门外淡然地看着他,不喜不怒……
“哎,明明,快进来啊!”
“你这个门我可进不去。”声音冷得透骨,让林小庄不寒而栗,他惊愕万分,不知道至爱的人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
“林,我们都是罪孽深重的人。等来生吧,如果还有来生的话,如果有来生我们还能生而为人,如果来生能生而为人还是你男我女。你就铺上红地毯,敲锣打鼓风风光光把我迎进这门……”
“林,等下辈子,我们就老老实实做人,安安静静地做夫妻,积善行德,把我们这辈子的罪孽都赎掉。”门外人声音苍哑,脸上露出了欣慰的微笑,眼里噙满了泪。
说完,明明伸出手,好像要抚摸他的样子。慢慢地,手和脸变得模糊不清,最后,整个人像一朵云一样慢慢地变形,消散,只剩下一只空空的门……
这一幕,让林小庄惊骇万分,他使劲地喊,却怎么也喊不出声,拼尽力气想追过去,却怎么也站不起来,他挣扎着四肢伏地,跪着爬向门口……
“咚”的一声,林小庄重重地摔下沙发。醒了,原来是大梦一场!门,在那儿好好关着呢,他吃力地坐起来,胳膊被地板磕得生疼,泪水爬满了整张脸!不可思议,怎么会有如此诡异的梦!
这个梦让他联想到营救幺妹前的那个梦,不禁让他心生无限恐惧!明明不会有什么事吧?呵呵,笑话!无稽之谈!明明怎么会有事!又能有什么事?!梦是心头想,大概是因为我想她了吧。什么狗屁梦,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根本不用理它!而且相书上说了,白天做的梦根本不算数!我和我的明明,会永远在一起的,永远平平安安的!会的!
他强迫自己屏蔽掉这无谓的梦的干扰,一再强调这纯属庸人自扰,可笑至极。可是,他的心里却无论如何都不能平静,已过了晚饭的时间,可林小庄一点都不饿,梦里明明含泪的微笑始终占据着他的整个大脑,那苍哑的声音总是在耳边萦绕,挥之不去,越挥越清晰……
惴惴不安的心始终难以平复,他来回踱着步,从这个房间踱到另一个房间,不知踱了多少遍……天渐渐暗下来,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恐惧和担忧与时具增,压在他心口,让他喘不过气来。
等哪天去看看医生,给开点安神的药,改善一下自己的睡眠质量,少做点这样乱七八糟的梦。也许是这几天喝酒太多吧,作息不规律了就容易做噩梦……他胡乱地解释,找着各种理由搪塞着自己。不不,别扯这些没用的了!必须和明明联系,让她立刻马上给自己报个平安,才是治愈他心病的唯一特效药!
“晚上好,忙什么呢?”后边还不忘贴上一个恬静的笑脸。他想现在明明应该在家里做饭吧?或者在办公室加班?初晚的时光安静得出奇,墙上的时钟的秒针咔咔响着,震得人心里发慌。“有点事想和你商量呢。”明明不回他微信是常有的事,何况周末不比平时方便,可他管不了这么多了,所以他又加了码,谎称有事,好让她抓紧回消息,哪怕一个标点符号……
等了许久,手机依然如一个熟睡的孩子静静地躺着。眼瞅着又过去了半个多小时,不行,不等了,直接打电话!然而,电话那头竟然是关机!关机?为什么?你可以拒接,可以不接,但为什么关机?!你说过,你的手机一天二十四小时不关机的!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这一遍遍重复的冰冷机械的声音让小庄那本来就悬着的心,更是被吊到了喜马拉雅山顶,挑到了刺刀尖上……他只能是焦躁不安,心神不宁地等待,还有就是不断地找各种理由安慰自己:周末她一定是不愿被别人打搅才关机的,或者是和闺蜜在外面吃饭说悄悄话手机没电了,或者参加一个高级别的会议,按要求关掉手机……
今晚哪儿也不去了,就在这里睡,也许,一觉醒来,或者还没醒来,明明就会给他回过电话来,用一贯的让他极受用的私密而亲切的语气和他说会儿话,问他想她了没有……
可是,在心底深处,他的不祥之感却始终挥之不去……
林小庄,这个狂傲到欺天自负到极点,贪婪到吞鲸噬象的家伙,此刻终于低下了他那一向自命不凡的头颅,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不安和无助,任恐惧肆无忌惮地撕咬着他那高傲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回到梦里,继续欣赏那七彩斑斓光怪陆离的奇景……他猜对了一半,是将有一个电话把他在睡梦中惊醒,让他无比地清醒,只可惜,这个电话不是明明的,已永远不再会是明明的了……
手机响了,是北京的!只不过不是那个他无比熟悉的号码……
“你好,请问是林先生吗?”没等他开口,电话里一个低沉而急促的声音传来。
“是,请问……”
“我是明明的哥哥,你快来吧,明明要不行了!他要见你!”
他一下子瘫坐在沙发上。天塌了,地裂了!怎么会!是梦吧?他将手指放进嘴里使劲咬了咬,生疼!掉在地上的手机里依然在焦急地喊着他:
“喂喂,林先生,你还在吗?”
“明明她怎么了?!”林小庄捡起手机急切地问。
“她被歹徒害了,你快来啊!医生说,时间不多了……”电话那边直接哭了起来。
平地波澜!晴天霹雳!
我不信!我不信!这是个恶作剧!有人嫉妒我们的幸福,这不是真的!奉山老奶奶,您大慈大悲,大恩大德,您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不是的!!他用头一下一下地撞着墙,在心里狂乱地嘶喊着,最后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可是,谁又敢拿一个人的生命开玩笑!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残酷的现实就在眼前!稍一迟疑,他和爱人就会阴阳两隔!一秒钟都不能耽误了!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用颤抖的手拿起手机,已是晚上九点了,无论奉平还是直宁,都已没有了直达的高铁,有几趟中转的也已订不上票了,只能开车了……
车刚刚启动,那个电话又打来。
“我已动身。”不等对方开口,小庄抢着说。
“哎,好好,明明说让你穿上制服。”
……
‘你笑什么?’
‘笑我爱的你。’
‘不许你嘲笑一名忠诚的国家执法人员。’
‘呵呵,小老头,你穿制服的样子一定很帅,等哪天给我发个制服照吧。’
他想起了那次两人偎在一起,明明小鸟依人般对他说的话……
“明明怎样?”
“不好……你快来吧……”对方抽泣着说。
“为什么会这样?”
……
原来,就在今天下午,明明加完班,在回家的路上,在傍晚的路边,一个歹徒强行拖拽一个女孩,图谋不轨,明明看到后,严声呵斥,上前制止。慌乱中,穷凶极恶的歹徒掏出凶器,接连捅向明明,其中一刀刺中肝脏,致使肝脏破裂,大出血。即便是首都顶级的大医院,即便是明明这样级别的人,情急之下也难以找到合适的肝源,抢救已是徒劳,已无回转的可能……
我亲爱的人啊,你常说我傻,原来你才是最傻的人啊!你一个弱女子,又有什么能力去见义勇为?保护他人首先要保证自身的安全,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懂吗?遇到这种事,你所能做的,只能是远远地呼救和打电话报警。你的勇气让人钦佩,可是……
明明被送进医院的那个时间,正是小庄梦到她的那一刻……
他急匆匆地赶回家,找出未拆封的新制服,因为他知道,这有可能是和至爱的人的最后一面了。肩章、领花、胸章,标志都配装齐全,深蓝的外装,天蓝的衬衫,镜子中帅气的制服男的影子一闪而过,来不及多看多想,他抓起手机和领带冲出了家门……
车是老车,却依然给力。车里的老男人一袭新装,如同一位落单的新郎,身着盛装,急着去参加行将举行的盛大婚礼,去和苦苦等待他的新娘会合。只是,这盛装裹挟下的,却是一颗焦灼、离乱、悲痛到无以复加的心……
小庄将马力开到最大,打开双闪,明白无误地告诉前后车辆,我有急事,请让行……车,在高速路上追光逐影,一骑绝尘,如一头披着盔甲的猎豹在山谷中飞奔驰骋,时不时地发出一两声怪叫,将一个个形态各异的钢铁猛兽远远地甩在身后……转眼驶过奉平,那儿有他那一向引以为傲的别宅;未几,车驶入源北的西绕城,灯火明灭间,他仿佛看到了孤伫的老宅,和慈母那大爱的注视,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夜路漫漫,车轮滚滚,唯星辰与凉风相伴。当一个熟悉的路牌在车灯照射下映入眼帘的时候,已经是午夜一点半。他又仿佛看到了隐匿在暗夜深处的一座小楼,在那里有他和至爱的人的心灵之约,温馨激燃,刻骨铭心,每一次都如此地清晰,仿佛就在昨天。
一路上,电话时不时响起,一个又一个,他报告着进程,接受者来电者注意安全的叮嘱,心里知道那是在催促他。从对方话里也感知得出明明状况的紧急,他几乎能想象得出心爱的人正拼尽最后一口气等着他,望眼欲穿……
宝贵的时间在一秒秒流逝。路,延绵不尽,是如此地冗长!如悠悠岁月,似漫漫征程……终于,终于,他看到了期盼已久的路标。
驶出高速路口,就看到路边有一个戴头盔的人坐在一部黑色的摩托车上,手里高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他的车牌号。摩托是那种特高级的赛车级的。看到小庄的车,那人扔掉牌子,高高举起戴着手套的左手向他示意,小庄知道这是来接应他的,放慢车速,摇下车窗,没等他说话,摩托手启动起车,又迅速做了一个让他跟上的手势,飞一般地向前驶去……
小庄娴熟地操控着座驾,紧跟在摩托车后面,一开始还好,路广车希。可当车驶入三环以里,如同一头撞入了繁闹的集市,即便是后半夜,这儿依然是车的海洋,灯的世界,处处显现着这座都市的与众不同!
当摩托车和轿车一前一后驶入医院大门的时候,已是凌晨两点,高耸的大楼,巨型的发光字,院内一排排停放有序的急救车……所有这些符号,都在无声地提示着人们这是一家不同凡响的大型医院!
医院早已为他们开启了绿色通道,林小庄得以直接将车开到门诊楼门厅。他跳下车,来不及关车门,将车钥匙随手递给一旁的保安,就拔腿跑了进去,电梯早已等候多时,门口站着两个人,看到他,急急地向他招手示意。他在电梯里手忙脚乱地打好领带,系上外衣扣子,年龄稍大的那个人伸手给他整了整衣领,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就像在打量一位迟到的新郎。制服上的金属标识和银色的扣子在灯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
电梯停在十九楼。楼道里灯火通明,长长的通道挤满了各种各样的人,大家都表情肃穆,拿沉重的目光注视着小庄。他一直往里跑,最后停在了一个人最拥挤的门口,门是开着的,门上方的灯箱上写着“ICU”。一个满脸倦容的头发斑白的老男人迎向前,看看他,悲痛地低下头,做出了一个让他进去的手势……
房间内灯光稍暗,只有一张病床,床头两侧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仪器,上面闪着红红绿绿的指示灯,密密麻麻的管子连接着仪器和病床上的人。男男女女围床站满了一圈,脸上都写满了哀戚,几个女人小声抽泣着,时不时地拿纸巾擦拭着泪,其中有一位老者,悲痛欲绝地坐在轮椅上,满头的银发特别显眼。小庄想,这应该是明明的老母亲吧……
这沉重的氛围把他的心碾得粉碎。看到他,几个人向后挪了挪,让出病床的一侧。没有人说话,只有各种仪器在规律地小声滴滴着,在执着地呼唤着床上的人儿……
小庄靠近前,单腿跪下,床上的人悄无声息,盖着雪白的医用被,头发一点都不乱,呼吸罩也无法遮住那俊美的脸庞,只是,依然俊美的脸庞没有了昨日的温润气色,变得苍白……
“明明,明明。”他小声呼唤着,没有反应。
“明明,明明……”他略微提了提呼声。
……
低沉而急切的喊声一直持续着,和仪器上的滴滴声汇成了一曲忧伤的乐曲……
许久,床上人的眼慢慢睁开了,头微微动了动,微弱的目光找寻着呼喊人。看到男人那淌满泪的微笑的脸,明明的眼里显露出了欣慰的光,也微微笑了笑。
“别哭。”气若游丝,被子里的胳膊动了动,小庄轻轻地掀开被子,握住那曾无数次握过的手,轻轻放到了自己脸上。手,还是温热的……
“别哭。”明明微笑着,用手轻抹着他眼角的泪,如一位母亲安抚着爱哭的孩子。泪却越抹越多,如止不住的血向外喷涌……
明明无力的手从他脸上滑到肩上,轻轻抚摸着肩章说:“真漂亮。”男人再次握紧那只手,将它放到自己的唇上、鼻口、脖颈,唏嘘着说:“明明,别怕!你说过,我们都要坚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等你好了,我就带你走,过我们想要的生活,永远在一起,呜呜呜……”男人语无伦次地安慰着垂危的女人,还是没忍住哭出了声……
女人笑了笑,把头转向另一边,伸出手,吃力地指向那边。在一旁的小桌上,放着一本书,旁边的人赶紧将书拿给她,那是一本精装的《百年孤独》,书里夹着两张照片,老旧的照片微微泛黄,已有些模糊不清。两张照片分属两个青春少年,男孩和女孩,照片背景相同,远山,近石,云海,血一样鲜红的朝霞,血一样鲜红的旭日……照片述说着悠悠往事,记载着青涩记忆。茫茫云海如盛大的婚场,满天的朝霞似新娘的婚纱,巍巍奉山就像婚礼上无声的见证者……
小庄终于见到了这张照片,上面的男孩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好得多,黑黑的头发,羞涩的笑容,军大衣中的白衣领特别显眼。迟来了三十多年的照片,可谓地老天荒,直到拍摄它的人垂危之际,它才来到主人手上!
“扶我起来。”
小庄小心地抱起明明,在抱起的一瞬间,他有些吃惊:这还是我心爱的人吗?一向丰腴的身体怎变得如此单薄?!像往常约会那样,明明把头埋在小庄的肩颈间,两人偎在一起,用欣慰到无限幸福的目光看着照片中的爱人和自己,含着泪看着……
“那时候真好,真好……”明明低声在小庄耳边说着,忽然,她好像想到了什么,眼里闪出了一束异样的光,拼尽力全力对小庄说:“庄,你再救我一次!再救我一次!再救我一次……”看着渴望的眼神,听着祈求的声音,小庄难过地闭上眼,任泪滴似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落下,他使劲地点着头。所能做的,只能是将爱人拥得更深了……
这是对生命的渴求,对爱的期盼,对爱人亲人的不舍和对这世界的眷恋……
过了一会儿,明明的眼眯成一条缝,她似乎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小庄紧紧地抱着她,孩子般呜呜哭着,喃喃地说着“会好的,会好的,会好的……”听到这样的话,明明再次睁开眼,痛苦地摇摇头。
“等……下辈子,下辈子,咱们……做……夫妻……”明明艰难地吐着每一个字,一声比一声弱,一个字比一个字艰难……说完,明明又使出最后的气力看了看周围的人,头,在小庄胸前沉沉地垂下,好像睡着了一样,最后,手臂慢慢地滑落了下去……
“明明!明明!”小庄感觉到了异样,慌忙握起那只垂下的手,使劲抖动着怀里的女人,绝望地呼喊着,怀中人没有任何反应。仪器上的滴滴声戛然而止,小庄惊恐地侧头看过去,显示屏上的各种符号都渐渐延展成了一道道直线,像一根根钢针刺向他本就离碎的心……
“快!医生!抢救!”,“快!大夫,她的手还是热的!”他惊慌地大呼着,满是泪的眼睛哀求地看着周围的人,随着小庄呼喊,周围的人也撕心裂肺地哭喊了起来……医生,护士都默默地垂下了头,手……
“啊哈哈……啊……啊……”男人抱紧余温犹存的身体,嚎啕着,哭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伴随着这声音,屋里屋外都响起了呜呜的痛哭……所有的声音交汇在一起,没有舞台,没有灯光,在这凝止的时空里,所有人在男高音的领唱下,共同唱响了一曲悲恸的大合唱……
结束吧,一切都结束了,从残酷到绝望,到平静……伊人已逝,带着她对一切美好的不舍与眷恋……一切如昨,但已成往事,昨日欢愉的笑语还萦绕在耳边。这才几天?竟致阴阳两隔!激扬四溢的幸福化作痛苦的回忆,鲜活的生命已永远消逝……
你紧抱你的爱人,想随她一起脱离苦海,你妄想!命运之神,高高举起手中的厉鞭,狠狠地向这个狂傲自大的人身上抽去,从头到脚,从皮到心!这就是上苍对他那胆大妄为,欺天盗世目空一切的最无情的惩罚,最残酷的报复!钱,体面地说叫财富,雅称方孔兄,世人趋之若鹜,人死鸟亡皆因它,可是,和平平安安,和岁月静好相比,它又算得了什么东西!
其实,能在最爱的人怀中安静地离开,也应是一种奢侈,甚至是幸福吧……
一男一女两位入殓师提着小箱子进来了,示意房间的人都出去。小庄默默地站起来,擦了擦泪,默默地退了出去……
站在走廊,他才发现所有人都在拿泪眼看着他,脸上除了悲切,还有些许怪异,像看一头怪物。他明白,他闯入了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从来不曾,以后也永远不会属于他!只是,因为明明的故去,他和这个世界在突然间发生了某些碰撞。
他低着头,慢慢地走向走廊尽头,两旁的人都静静地看着他,小声议论着,在他背后感慨着唏嘘着……至此,他和明明的关系浮出水面,清清楚楚地摆在了人们面前!他无所谓,这里的人们几乎对他一无所知,他就像个神行太保,来去无踪,留给这儿的只有神秘和悬念!可是,明明不同,在身殒弃归后还要背负一定的争议,高尚而洁白无瑕的形象可能会蒙上一层淡淡的灰色……
这不禁让他想起了几年前的好友强子,临终关头,拼却一切,罔顾所有,什么生前身后名,世人的评说,妻儿的感受等等都抛掷一边,只为要和至爱的人见最后一面,这也许就是逝者最后的本能吧……
“林先生,请留步。”
老男人停下脚步,回过头来。身后是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老男人。
“谢谢你能赶过来和我妹妹见面。”老男人一脸没落,眼里闪着泪花。
小庄没有说话,两个老男人低着头,碰了碰手指,算是握过手了。这个时候,似乎说什么都显得多余,明明的哥哥,当然明了自己的妹妹和眼前这个男人的关系!悲伤沉痛的气氛中增加了些许微妙和尴尬。
“林先生,我母亲想见你,请到这边来。”
……
小庄感知得出老人家有多痛苦。白发人送黑发人,人生四大悲之一,竟无情地砸在这位悲苦可怜的老人身上。眼前坐在轮椅上的老人家,脸上写满了无限的悲痛,眼里涌满了泪,一声声痛哭着,目光空洞而呆滞,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似乎已将她碾得稀碎!轮椅的旁边,各有一个年轻人半跪着,抚摸着老人的臂膊,轻轻安慰着她……
“妈,林先生来了。”儿子走到轮椅后边,嘴靠近母亲耳边小声说。
老人停止了哭泣,抬起头,看着眼前的林小庄。接触到老太太的目光,小庄上前一小步,恭恭敬敬地叫了声阿姨。
“林先生,你救过明明的命,我们全家人都要感谢你!”
小庄没说话,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孩子,当初,是我不让明明去和你见面的,是我不对啊!明明要是和你在一起了,就不会……是我害了女儿,我有罪啊……”老人家说着,又失声痛哭起来。
“孩子,过来。”过了一会儿,老太太平复了些,向小庄伸了伸手,小庄上前一步,单膝跪在老人面前。
“多俊啊!明明要是和你结了婚,该多好啊!”老太太用手抚摸着小庄的脸和头发,接着问:“孩子,你做什么工作?”
“阿姨,我在税务局工作。”
“多好的工作,如果,明明也去了税务局,就不会这样……”老人说着又激动起来,泪水溢满了脸上的皱纹。
此刻的老人,深陷痛失爱女的漩涡中,面对女儿的恩人加情人,面对带给女儿最后安慰的人,除了自责,就是做着各种不可能的假设。小庄和周围的人都知道,老人这是心疼女儿疼疯了,伤心至极,可怜天下父母心!这种事,搁在谁身上,都会这样!
突然,老太太好像想起来什么,期盼看着小庄和周围的人,急促地说:
“我要认干儿子!我要认干儿子!”
听到这话,小庄有些不知所措。明明的哥哥立刻向前一步,用坚定的目光看着小庄,使劲地朝他点着头,要他无论如何立即答应下来!
“我要认干儿子!我要认干儿子……”老太太拉着小庄的手,一直无限伤感地重复着这句话。
是的,在这个时刻,一位刚刚痛失爱女,伤心欲绝的老人的任何请求,都不容拒绝,不容一点迟疑!也许,只有这样,将永远逝去的女儿的最亲爱的人当做儿子,那颗孤老苦悲的心才能得到一丝丝安慰……
“妈!”老人无限的伤情让他难以自抑,泪水再一次涌了出来,这是最爱的人的可怜的老母亲!他想到了自己的老母亲,想到了故去多年的干娘,想到了明明最后那带着微笑的容颜……最终,小庄在众人热切的注视下,鼓起勇气,深情地喊了一声妈。
“妈!您坐好!儿子给您磕头!”小庄站起身,提高嗓门大声说,接着,整了整衣服,跪倒在地,冲着老人家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老人的眼泪泉水般涌了出来,将小庄揽过来,娘俩拥在一起,失声痛哭了起来……
“明明,明明!我来晚了!我对不起你呀!”突然,刚刚寂静下来的走廊里,传来了像猪嚎一样的哭喊声,小庄有些惊奇,看了看身边的人,没想到干妈和干哥都面无表情,无动于衷。他又走到门口,向走廊看了看,看到一个和自己年龄差不多的男人,矮矮胖胖,灰西服,金边眼镜,留着分头。正在ICU门口,依着门框哭,与其说哭,不如说是在干嚎。
干嚎了一会儿,见没人理他,西服男收起声音,开始挪动着臃肿的身体挨个门地找,进到小庄他们这个房间,来人走到老太太前面,低下了头,咧嘴呜呜了两嗓子,使劲在眼角挤出了两滴泪……
“妈!我没能照顾好明明!您节哀……”老太太没有看他,将脸转向一边。
看到老人鄙夷和厌恶的表情,那人又看向明明的哥哥,喊了声大哥,被喊的人也没有看他,阴着脸看向别处。西服男尴尬地站了一会儿,大概深感到了自己的多余,装模作样地摘下眼镜,抹了抹眼泪,用鼻子唏嘘了两下,慢慢地向外走去,走到小庄身边,停了停,戴上眼镜,用眼镜后边那双警惕的小眼很排斥地看了看他……
“这位是……?”小庄早已猜到这人是谁,等其人走远仍问了一句。
“他对明明不好,明明好多年前就想离开他。”许久,干哥慢慢回了一句。
“哦,对了,怎么没看到……明明的孩子?”
“孩子去年考到外事部门,今年刚刚被派往驻外领事馆工作,现在还在飞机上。唉,可怜的孩子。”
真是个苦命的孩子,和妈妈的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人生多桀,世事无常,竟至于此!
现实!这就是残酷的现实!它如一架冰冷的战车,滚滚向前,从来不会为任何人稍作停留,从来不会对哪个人的意志有一丝眷顾!
明明的脸庞冷白如雪,依然动人。小庄,和其他明明最亲近的人站在一起,准备做最最后的诀别了。
我的她,你为民请命,可谓悲壮、高尚与伟岸,你对得起组织对你的培养,对得起你所忠诚的事业,对得起你这个级别,对得起你高尚的心灵与人格!相比而言,我呢?是那么的猥琐,自私,胆怯与懦弱!我们之间,如云泥之别!
历史的机缘让我们走到一起,命运却以这种最严厉最残酷的方式对我进行了惩罚!用这种冷笑话对我进行了无情的嘲讽,用血泪之鞭将我鞭挞得遍体鳞伤!我德不配位,癞蛤蟆梦幻般地莫名地拥有了白天鹅,必遭天谴!老天爷对两个僭越人的惩罚是不同的,明明决然斩断一切牵绊和烦恼,而那个林小庄,对他的惩罚严厉百倍,他将在余生中,时刻承受着巨大的痛苦,煎熬与不安,时时刻刻!
最后,小庄走向前,将两张照片放在明明的胸前,在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中,在如松涛海啸般的呜咽中,人和照片被推入了熊熊烈火中!
这次,林小庄没有流泪。泪,似乎已流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