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派出所二十六年,有二十个除夕是在单位过的。
起初那些年,老婆是有怨气的。年夜饭桌上少个人,饺子煮好了没人吃,春晚演到一半电话响——她不说,我也知道。后来她不说了。再后来,年三十下午,她就领着儿子来了,拎着饭盒,装着刚出锅的饺子。
乡下派出所每年小食堂放假,大师傅也回家过年。老婆来送饺子,看我们几个值班的泡面就火腿肠,叹了口气,第二天就带了围裙来。从那往后,年三十的派出所食堂,就有了烟火气。她炖羊肉,和面,拌凉菜,忙活一下午。值班的年轻人围着灶台转,叫嫂子长嫂子短。她嘴上说烦,脸上是笑的。
儿子那时候还小,趴在值班室的床上写作业,写完就趴窗户上看烟花。半夜出了警,找怄气离家的小孩。把他和他妈妈留在所里睡觉,回来时天快亮了,他醒了,揉着眼睛问:爸,找到了吗?我说找到了。他又问:那他回家过年了吗?我说回了。他点点头,又睡了。
彭阳这地方,腊月里风硬,干冷干冷的。年三十的警情,也带着黄土味儿。
那些年,王洼镇路寨村两家人为了一只羊吵到大打出手,我们去时,羊在中间咩咩叫,两家人在两边骂。调解到半夜,终于说和了。回所的路上,满天星星,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老婆炖的羊肉还在锅里热着,儿子趴在窗台上等我们。
那些年,草庙乡米塬村一个光棍汉喝多了,倒在路边的水渠里。我们把他扶起来,送回家。三间土坯房,冰锅冷灶的。他坐在炕沿上,低着头不说话。我们给他生了炉子,烧了壶水。临走时,他送到大门口,憋了半天说:麻烦你们了,大过年的。出了门,雪下起来了。
也是那些年,除夕下午,去给孤寡老人贴春联。张大爷耳朵背,我们比划着贴完,他非要留我们喝水。水是罐罐茶,苦,但暖。临走时塞给我们一把水果糖,说带给孩子吃。那糖装在警服口袋里,回所的路上,硬邦邦地硌着腿。
也是那些年,村里刘婶的儿子在外地打工回不来,我们去给她拜年。她正在院子里剁饺子馅,看见我们来,眼圈红了。我们帮她挑水、扫院子,走时她追到大门口,端着一碗刚出锅的饺子:你们尝尝,我一个人也吃不完。那饺子,韭菜鸡蛋馅的,真香。临走时,我在菜碟子下压了一张五十元钱,没让她看见。
那些年,还有给留守老人接视频的。老人的儿子在新疆打工,信号不好,举着手机满院子找信号。接通的那一瞬,老人对着手机说:儿子,派出所的同志来看我了,你放心。挂了视频,他抹了把眼睛,说是风吹的。
那些年,儿子慢慢长大了。高考那年,他报考了热爱的文学专业。毕业后,参加了社招考试,还是入了警。老婆知道后,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一个不够,又来一个。
今年除夕,他在城区派出所值班,比我这儿热闹些。我依旧在乡下。老婆会打来电话,问:你们爷儿俩都回不来,我一个人咋过年?我说,你想我们就打个110。她在电话那头笑了,笑着笑着,又不说话了。
挂了电话,窗外有人放烟花。我站在值班室的窗前,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除夕夜,儿子趴在那个窗台上,问我找到那个孩子没有。如今他也站在值班室的窗前了,看的是另一个地方的烟花。
老婆说,今年她一个人在家,包饺子,看春晚。我知道,那些年在派出所食堂炖羊肉、拌凉菜的日子,她怕是也记着呢。一个警嫂的大年夜,从一个人等,到带着儿子去所里过,再到一个人等两个——等着电话,等着视频,等着我们爷儿俩哪天不值班了,回家吃顿团圆饭。
明天又是除夕。今年我在红河镇,十二个村,打算都走走。不知道又能碰上什么样的人和事——或许是为了一只鸡闹别扭的老两口,或许是喝了酒想儿子的光棍汉,或许是等着贴春联的孤寡老人,或许又是一个怄气跑了的娃娃。
也没什么。带着老婆炖羊肉的那个味儿,带着儿子小时候趴窗台的那个样儿,带着那些年张大爷的水果糖、刘婶的韭菜饺子,去就是了。
二十六年,二十个除夕。这身警服穿在身上,有些日子就不是自己的了。可有些日子,也成了另一种团圆——在派出所的值班室里,在老婆的炖羊肉香里,在儿子也穿上警服的这个年三十里。
老婆会打来电话。我知道。
(杨治军2026.2.15于红河韩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