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归来
书接上回<《桃花源终》第五章•嘱托|《桃花源记》改编章回小说>,为守住桃花源,陶村长终于想起娘临终前所嘱——陶家代代相传的“二月花”,以及尘封往事。如今,云娘子垂危,阵法将绝,他已无退路,只得再度动用禁忌之花,让刘子骥对桃花源再无牵挂。那年二月初一过后,桃花源暂且平安,刘子骥则消逝于历史之中:“南阳刘子骥,高尚士也。闻之,欣然规往。未果,寻病终。后遂无问津者。”
本章登场人物:云溪、陶然、陶渊明(由前两位口述)
多年以后,岁月悠悠,不知过了几个朝代,更不知如今是哪个姓氏稳坐江山。
桃花源外,两个中年男子踏着矫健的步伐而来。其中一位叫做云溪,另一位名唤陶然。
两人都来自北方苦寒之地,自孩提时代便是同窗,又在同一年金榜题名,官场相扶数十年。有感于君心难测,且居住地寒害不断,便先后辞官,举家迁徙至江南水乡。靠着早年打下的基业,家中老小总能温饱。
如今,云溪是一名樵夫,陶然是一名渔夫,仍经常结伴外出。云溪比陶然年长几岁,因此陶然便依循年少的习惯,以“师兄”称之。
天气清朗,虽是仲夏,但因为河流的缘故,附近十分凉爽。云溪背着一大捆木柴,陶然提着一网渔获,两人收获颇丰,却依旧沿着河岸上行,毫无归去之意。
“师兄,都打听好几年了,就是一点消息都没有。看来《桃花源记》所言,兴许只是传说。你真觉得我们的家人……避世于桃花源?”陶然沮丧地说道。
“师弟,别气馁。我从古籍上考证,举凡皇家史书到乡野话本,全都烂熟于心。他们一定在这附近。”云溪道,但语气之中飘过一丝落寞。
云溪当年乃皇室钦点的探花,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质疑史书。
“秦末战乱不断,为了不让桃花村全数覆灭,先祖云道士特别叮咛要兵分两路,故村民们一支往南,另一支往北。我们在北方穷乡僻壤都熬过来了,这南方风景秀美,又物资丰饶,他们一定不会有事的。”云溪接着道,也不知是说给陶然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唉!我们历经数代才站稳脚跟,如今你我两家方能迁徙至此。表面避世,实则寻觅。要是能早些归来就好了。”陶然轻叹,但为了不让师兄更加落寞,很快便恢复轻松语调。
两人沿着清澈的河水继续前行,突然见到一座桃木碑斜立于土壤之中,上头满是青苔。
云溪以汗巾擦拭,木碑焕然一新,虽有岁月痕迹,但色泽鲜润、丝毫不腐,亦无蠹虫。
“师弟,你看这木碑显然是悉心雕琢,甚是奇特,却怎么不见碑文呢?”云溪心下诧异,仿佛感知到了什么。陶然亦是一知半解,但两人皆能猜到,这无名碑并非等闲之物,便合力将它扶正,稳稳地竖在泥土里。
两人很快来到一个狭窄的洞口,四周覆盖许多藤蔓。他们心生好奇,决定一探究竟。
尽管这对师兄弟聪明绝顶,却仍是花了好几刻钟,才爬行到另一端。
刹那间,满山桃花映入眼帘。微风吹拂,花开满路,花瓣浮于天上、落于水面、埋于尘土,再飘到两人的衣襟上。
“如今……不是仲夏吗?”云溪目瞪口呆。虽曾在朝堂上舌战群雄数十年,此刻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莫非这就是话本上说的蓬莱仙境?”陶然道。他放下渔网,走到其中一棵桃树前,伸手抚过纹路深浅不一的树皮。
即便已近午时,艳阳高照,那树皮不但不烫手,反而有股沁凉之感,再搭配花香,格外醉人心脾。陶然抬手,定睛望向树梢。
“师兄,这桃树上居然一颗桃子也没有!”陶然惊呼。虽说此乃异象,但不知怎地,心中毫无害怕与退却之意。他眨眼凝眸远望:不只眼前这一棵,举目所见,惟有桃花盛开,不论是树梢还是脚下,完全找不到任何果实。
云溪恍若未闻。他将木柴堆在脚边,弯腰拾起一物。陶然跟着凑上前看。
云溪手中似是一柄断剑,只剩下剑柄和短短一截剑刃。断剑由桃木制成,应为一体成形,看着年代久远,却散发出青铜色的奇异光芒,仿佛不属于尘世之物。
云溪出神地凝视断剑,指尖缓缓来回抚触,丝毫不在意肩上落满了桃花瓣。
陶然见师兄若有所思,便四下闲逛,捡拾散落的桃花枝,一边想着要为自家增添些许芬芳。
不知过了多久,只见云溪小心翼翼地将断剑收进袖口,又将木柴重新背上身,作势要返回洞口。陶然赶忙拾起渔网,手握桃花枝,疾步跟上。
“我们不过去看看吗?这桃林当真令人惊艳,怕不是绵延数十里呢!”陶然急忙道。但见云溪脚步未停,只好无奈地帮忙拨开洞口的藤蔓。
云溪驻足于洞口,一手覆上石壁,似乎在侧耳倾听那旁人未闻之声。良久,他悠悠回望,眼中浮现无尽眷恋。
“师弟,你看这断剑,还有这满山桃花,开得何其动人,却偏偏无一果实,像是在守着一场永远无法醒来的梦。我们……还是不打扰了吧。”话虽如此,云溪却迟迟未移开目光。他带着敬畏的神情凝望满山桃林,语气格外怅然。那断剑贴着他的袖口,似乎在微微发热。
陶然亦不再言语,只默默地跟着师兄穿越洞口,回到原本的世界。
太阳斜射,已过午时,仿佛未曾改变,又像是什么都变了。两人沿着原路折返,经过桃木碑,陶然蹲下,将手中开得最灿烂的桃花枝,置于碑前。 “师兄,我们还能寻到南方的家人吗?还能有重聚的一天吗?”陶然起身,平静地问道,双眼仍旧盯着无名碑。
云溪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袖中抽出断剑,双手紧握,对着无名碑深深一拜。
“我们记得他们,他们必也记得我们。一南一北,桃花树盘根错节,却终究源于同一颗种子。”云溪语气坚定,将断剑重新收回袖中。剑身瞬间闪现的青铜微光,仿佛在回应他的话。
“不过,师兄啊,史书……对于南方的家人,未曾有明确的记载。你自己不也说了吗?都是些似是而非的轶闻。”陶然轻抚手中的桃花枝,语气透着惋惜。
云溪笑看着眼前的淙淙河水。水流轻盈,反射金灿灿的日光,却遮掩不住他眼底的墨黑之色。只听得云溪道:“史书做得真吗?那些酸儒不过是照本宣科,圣上说啥就是啥。他们哪一个,又活得比桃花树还要长久?”
陶然不禁莞尔,说道:“天高皇帝远,如今连皇帝老儿都敢编排了?”
云溪反将一军,回话道:“还别说是我,你自己还不是一口一个‘皇帝老儿’?”
陶然放声大笑。云溪不等他笑完,提高音量又补了一句:“不管那些酸腐的史书了。只要桃花树还记得……那便好。何况不是还有你我两个大活人吗?我们再不济,也是金榜题名出身的。”
陶然仍是担心师兄忧虑过甚。近几年为了寻访家人,实是费了不少心神,便故作轻松道:“师兄,不是说好,离开皇帝老儿,便要效仿我陶家前辈高人——陶潜那种‘心远地自偏’的意境?如今倒好,一直牵挂着,如何能够?”
云溪沉默半晌,突然神秘兮兮,像个说书先生,故作认真道:“你道陶老前辈是寻常文人?陶潜,或说陶渊明,有没有想到什么?”
陶然立即回道:“不就是‘潜龙勿用’、‘或跃在渊’二句,姑且当作‘潜龙在渊’吧。”话音未落,旋即补了一句:“又是你云家神神叨叨、周易占卜那一套。照我说,陶老前辈就是倦了,在家酿酒、煮茶,快活着呢。”
云溪笃定反驳,说道:“怎会是等闲之辈?要不是老前辈的《桃花源记》,我们寻得到这儿吗?”
陶然握着桃花枝,一如握着毛笔,仍旧笑着,但一改朴实语调,仿佛回到朝堂上,连珠炮似地说道:“此处没个舆图或路牌,连个村长还是啥的都没见着,怎知真是桃花源?兴许老前辈就是庄周梦蝶,梦了个桃花源。”
陶然仿佛想唤醒云溪的思绪,收起话锋,低声道:“我说师兄啊,我们的确连个大活人都找不到。你可别牵挂到最后,魔怔了,真成为‘永远无法醒来的梦’。”
听见师弟的语气,带着半分惋惜、半分劝阻,云溪下意识地抚摸袖口的断剑,不像是犹豫,反倒像是给自己一些底气。他四两拨千斤地回道:“我自牵挂我的,又不是让你陶家多一双筷子,米一粒都没少,鱼也不用多烤一尾,不妨事。”
陶然听罢,虽无奈不已,但他一向尊敬云溪,想着师兄自有师兄的道理,谁也劝不动,便退了一步,点了点头。为了让他暂时放下忧虑,仍不忘多加调侃“皇帝老儿”。
两人欢声笑语,踏上归途,未曾回首。身后,满山桃花兀自盛开,枝叶随风摇曳,香气蔓延数十里,像是欢迎,又像是道别。
云溪突然哼唱起来:“鱼肠断,死生难,桃林尽处不见山,只道家在南!”木柴跟着节奏在肩上一起一落。
“师兄,这不是你家世代流传的歌谣吗?怎么听着不一样了?”陶然好奇道,一边把玩着手上的桃花枝。
“实不知这算不算得上歌谣?我爹只说是谶言,总之从未有定论。这‘桃林尽处不见山’是临时起意加上去的。方才那桃花虽然遮蔽了整座山头,但盛开得何等明艳啊!”云溪又再次哼起同样的调子。
“何谓‘只道家在南’?从前不是‘莫道家在南’?”陶然笑嘻嘻地回话。
“陶小子,莫要犯傻。这么些年了,南方早已是我们的家了。你陶家不是最喜爱这儿的鳟鱼吗?”云溪大笑,肩上的木柴跳动得愈发欢欣。
“是了是了,师兄说得对!我还新研制了桃花蜜呢!等会一块来用午膳吧,再烤个鳟鱼可好?”陶然想起美食当前,心下大喜,忍不住跟着云溪一同哼唱。
两人身影逐渐远去,空山不见人,但闻笑语晏晏,正是“渔得鱼心满意足,樵得樵眼笑眉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