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点点幸福

我躺在竹椅上,书摊在膝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将空气里浮动的尘埃照得清清楚楚,一粒一粒的,像极细极细的金沙。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倒显出几分瘦硬的美来。墙角的腊梅开了几朵,幽幽的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若有若无的。

这时候,忽然听见灶间里传来母亲的声音:“水开了,下面吧。”

声音不大,平平常常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父亲说的。父亲唔了一声,脚步便往灶间去了。不多时,碗筷轻微的碰撞声,水沸的咕嘟声,还有父亲偶尔的咳嗽声,混在一起,从灶间传出来。这些声音,平常得几乎叫人忽略,可是在那个午后,它们却格外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里,一下一下的,敲在心上。

面条端出来了。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不过是最寻常的阳春面,清汤里卧着一把细面,上面飘着几星葱花,一滴麻油。母亲的那碗少些,父亲的那碗多些,我的那碗,卧了个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用筷子轻轻一戳,金黄的浆汁便流出来,和面汤融在一起,成了浅浅的黄色。

我们三人围坐在八仙桌旁,谁也不说话。只有吃面的声音,吸溜吸溜的,此起彼伏。母亲吃得很慢,常常停下来,看着我和父亲吃,眼里有一种满足的光。父亲吃得很快,呼噜呼噜的,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我夹起那个荷包蛋,咬了一口,蛋白嫩嫩的,蛋黄黏黏的,糊在嘴里,有一种朴实的香。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就是幸福了。

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只是这样一个寻常的午后,一家人安安静静地吃一碗面。阳光暖暖的,面条热热的。父母都还在,都还健康,还能为我下一碗面,还能看着我吃。而我,还能坐在他们身边,听他们细细的呼吸声,看他们鬓边的白发,一根一根的,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我又想起幼时,也是这样的午后,母亲抱着我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她哼着歌,轻轻拍着我的背。我趴在她肩头,看阳光把她的头发染成栗色,看院子里晾着的被单在风里鼓荡。那时不懂什么叫幸福,只觉得暖和,觉得安心,觉得母亲的身上有一种好闻的味道,混着皂角和阳光的味道。后来长大了,离家读书,工作,一年难得回来几次。每次回来,母亲总是忙着张罗吃的,恨不得把一年的牵挂都煮进饭菜里。父亲还是话不多,只是默默地帮母亲打下手,默默地把我爱吃的菜挪到我面前。他们从来不说什么“我爱你”之类的话,可是那份爱,就在这一粥一饭里,在每一个寻常的日子里,深深地,厚厚地,积着。

面吃完了,母亲收拾碗筷,父亲又去侍弄他的花草。我依然躺在竹椅上,阳光已经斜到墙根,屋子里的光线暗了些。腊梅的香气却更浓了,大概是傍晚气温低了,香气沉下来的缘故。

我想起鲁迅先生说过的话:“我们于日用必需的东西以外,必须还有一点无用的游戏与享乐,生活才觉得有意思。”这吃一碗面的时光,大约也算不得什么享乐,可是它让我觉得,这人间,到底是值得的。

手机响了,是朋友发来的消息,说哪里又开了一家网红店,约我去打卡。我笑了笑,没有回复。那些热闹,到底是别人的。我只想在这个傍晚,静静地坐着,听灶间里母亲洗碗的水声,听父亲修剪花枝的咔嚓声,听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安稳地,踏实地,跳着。

幸福是什么?幸福大概就是,你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乎你吃没吃那碗面,还有人愿意为你下一碗面,而你也正好饿了,正好能吃下那碗面。就这么简单。

天色渐渐暗了,母亲开了灯,橘黄色的光从窗口溢出来,落在院子里,把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探出头来喊:“吃饭了。”我应了一声,从竹椅上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落叶,往屋里走。灶间里飘出米饭的香,热腾腾的,白蒙蒙的,糊住了玻璃窗。

这一刻,便是人间最好的时节了。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