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本文系振委会推文，原创作品，文责自负！
我是在一片无名的山坳里遇见它的。起初，只是远远的一抹异样的暖色，像是大地不慎露出的一角里衬，与周遭青灰的、肃杀的山岩格格不入。走近了，才发觉自己语言的贫乏。该怎样形容它呢？它不是一块石头，倒像是一片被突然凝固的、极为古老年份的黄昏。橙黄是底色，那种蜂蜜将凝未凝时的稠光，棕褐便是其间沉淀的蜜蜡，一层一层，漫漶地铺开，又被某些更为深邃的力量——我想是时间——揉皱、堆叠、挤压成如今的模样。纹理是惊心动魄的，绝非人工雕琢的细腻，而是洪荒之力留下的、酣畅淋漓的笔触，一道压着一道，一波推着一波，仿佛能听见亿万年前，地心那沉重而炽热的叹息。
最摄人心魄的，是那些孔洞。大大小小，深深浅浅，毫无规则地散落在这片凝固的“黄昏”之上。有的豁然开朗，像一只空洞的眼窝，坦然望着此刻同样湛蓝的天空；有的幽深曲折，仿佛秘密的锁孔，里面藏着整座山脉失踪了的故事。阳光斜斜地切过来，光与影便在孔洞的边缘发生奇妙的啮合。光亮处，石头的肌理泛出一种温润的、类似陈旧绸缎的光泽；阴影里，则是无尽的幽暗，诱人将目光乃至思绪都沉坠进去。我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触到的是意料之外的粗粝与凉意。凉意是彻骨的，像是它从地心的火海中带来的、关于冷却的全部记忆。我的体温在它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那么转瞬即逝。
我绕着它走，从不同的角度仰望。它静默地矗立，这静默却比任何声响更为磅礴。风声过处，只在那些孔穴里留下呜呜的、短暂的呜咽，随即被它更广大的沉默吸收了。我猜想，一滴雨要花费多少年，才能在这样的躯体上凿出一个小小的凹凼？一缕风要如何不知疲倦地穿梭、舔舐，才能将一处棱角磨得浑圆？那些斑斓的色彩，是否原是同一团混沌的炽热，只是在缓慢到无法想象的冷却与氧化中，才学会了彼此区别，呈现出如此丰富的、近乎燃烧后的宁静？它不言不语，却仿佛道尽了一切。它所经历的时间，不是以朝代更迭、文明兴衰来计量的，而是以大陆的漂移、星尘的聚散为刻度。与之相比，我所带来的这整个“我”的烦忧、喜悦、期盼与遗憾，连同我这具会温暖也会冰冷的身躯，都轻飘得像它身上一粒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尘埃。
忽然觉得，我与这石头，构成了一种微妙的互望。我以短暂生命的鲜活，去观察它近乎永恒的凝固；它则以亘古的缄默，映照我转瞬的存在。它并非死物，它只是活在另一种时间维度里。它的“生长”是向内、向下的，是不断地沉实、风化与记录。而我的“生长”，却是向上、向外的，是不断地获取、消耗与遗忘。此刻，我的目光，我这由碳水化合物构成的思维，我这源自太阳的能量所驱动的凝望，或许在它看来，也是一道短暂而奇异的风景，一道在它漫长纪年中倏忽一现的、带着温度的微光。
天光不知不觉间柔和下来，给石头的轮廓镶上了一道毛茸茸的金边。该离开了。我后退几步，最后看了它一眼。它依旧在那里，保持着我来之前的姿态，也必将保持到我离去之后的无穷岁月。我带不走它的一片碎屑，但它那橙黄与棕褐的层叠，那些深不可测的孔洞，以及那吞没一切声息的巨大静默，已经像一枚烙印，轻轻地、却又是不可磨灭地，摁在了我的心上。我转过身，走入来时的小径，忽然觉得自己的脚步，踩在泥土上的感觉，比来时要实在得多。仿佛从那石头的“空”与“重”里，我竟意外地领受了一份属于生命的、轻灵的踏实。
身后，山坳沉沉，暮色四合。那石头，大约又沉入了它无边无际的、石头的梦里去了。而我的梦里，大概会多出一片永不褪色的、斑斓而安详的，石头般的黄昏。
地质纪事
琥珀色的年轮 旋成
凝固的漩涡
风在此处学会迂回——
透过千百个未阖的眼眸
倾听自身的形状
某个孔穴里
藏着一株鹅耳枥的印记
它用根的笔触
在石头里续写年谱
比所有朝代更长的 年谱
时间并非消逝
它只是逐渐变硬
成为可以触摸的
光的沉积岩
每一层皱褶里
都压着一次落日
我站立之处
山脉正以慢于花开的速度
转身
而风穿过我 如同穿过
那些沉默的孔窍
传递着同一段
被磨损得发亮的 亘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