谶语既出，便有了方向。
“朱砂地”并非虚无缥缈之词。青州府志杂录篇中，曾有零星记载：城南二十里外，沂山支脉边缘，旧有一处小汞矿，于万历初年开采，后因矿脉枯竭且屡生事端，于约三十年前废弃封禁。
次日一早，殷元礼与米步云便策马出城南行。龚子默执意跟随，二人未加阻拦。秋日旷野，风物萧索，越往南走，人烟越见稀少，道路也渐崎岖。空气中开始弥漫一种若有若无的、奇异的腥涩气息，非草木非泥土，闻之令人头目微微发晕。
约莫一个时辰后，一片异样的景象闯入眼帘。
前方山坳处，大地仿佛被巨兽啃噬过，裸露着大片狰狞的疮痍。土壤呈现出一种触目惊心的赭红色，如同被鲜血反复浸染、又干涸板结。植被稀疏，只有些耐毒的荆棘和枯草，东一簇西一簇地挣扎着，也都透着不健康的灰败色泽。几处坍塌的矿洞黑黢黢地张着口，像是废弃的墓穴，周围散落着朽坏的矿车木架、生锈的铁钎，以及大量灰白色的矿渣，堆积成小山，雨水冲刷出道道沟壑。
这里寂静得可怕，连鸟鸣虫嘶都听不见，唯有风声穿过废弃矿架发出的呜咽，更添荒凉死寂。
“便是此处了。”殷元礼勒住马，目光扫过这片赤地，眉头紧锁。那刺鼻的金属腥气于此地愈发浓烈。
米步云下马，蹲下身，抓起一把红色泥土，在指间捻开。细看之下，土中混杂着无数亮晶晶的细小砂粒，在稀薄的日光下反射着诡艳的光泽。正是朱砂碎末。他又从木箱中取出一小瓶淡醋，滴了几滴在泥土上，顷刻间泛起细微的泡沫，散发出更浓烈的怪味。
“矿渣堆积，污染水土，多年不散。”他语气平淡，站起身，环视这片死地，“‘朱砂地’，名不虚传。”
龚子默掩住口鼻，被这扑鼻的气味和满目的荒芜赤色逼得有些呼吸不畅，胃里阵阵翻涌。他难以想象，何人曾在此地劳作生活。
三人将马匹拴在远处尚见青绿的树下，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矿洞旧址深处走去。靴底踩在红壤和矿渣上，发出咯吱的声响，在这片死寂中格外刺耳。
绕过一个巨大的矿渣堆，眼前出现一间极其低矮简陋的窝棚，依着一处稍完整的山壁搭建，屋顶覆着茅草和油毡，早已破烂不堪，四壁用碎石混合泥浆垒砌，歪歪斜斜，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棚屋旁，有一小片被勉强开垦出的土地，种着几垄蔫头耷脑的菜蔬，也都蒙着一层红灰。
一个身影佝偻在菜地旁，正用一只破木瓢，从旁边一个积着浑浊雨水的大坑里舀水，小心翼翼地浇灌。那是个老者，头发胡须皆已花白纠结，满面深刻的皱纹里嵌满了洗不净的红褐色污垢，身上裹着破烂肮脏的棉衣，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
听到脚步声，老者缓缓直起身，动作僵硬迟缓。他转过头，露出一张被风霜和某种怨毒情绪彻底侵蚀的脸。那双眼睛浑浊不堪，却在最深处跳跃着一点疯狂的光焰。他直勾勾地盯着三个不速之客，没有丝毫惊诧，只有一种麻木的、习以为常的警惕。
“你们……找谁？”老者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殷元礼上前一步，尽量放缓语气：“老人家，我等路过此地，见此荒废，特来看看。请问您老是此地……”
“看守人。”老者打断他，语气生硬，带着嘲弄，“看这堆破烂，看这些死人骨头……嘿嘿……”他咧嘴笑了笑，露出稀疏发黑的牙齿，那笑容比哭更难看。
“死人骨头？”龚子默失声问道，声音发颤。
老者浑浊的目光扫过龚子默，又看向殷元礼和米步云，似乎在掂量他们的来意。他伸出一根枯柴般、指甲缝里满是红泥的手指，随意地指向远处一个坍塌了大半的矿洞洞口：“那儿……底下多的是……埋得结实着呢……嘿嘿……一个都跑不了……都得烂在这儿……”
他的话语颠三倒四，充满怨毒的快意。
米步云目光微凝，开口问道：“老丈在此看守多年？”
“多年？多久了？”老者歪着头，眼神涣散了一瞬，仿佛在计算，又仿佛早已迷失在时间里，“记不清了……反正自从那姓王的黑了心肝……自从轰隆一声……我就在这儿了……看着他们……都看着呢……”
“姓王的？”殷元礼捕捉到这个词。
老者脸上肌肉猛地抽搐起来，显出极度的憎恨：“王县令！那个狗官！吃人肉喝人血的豺狼！还有那些帮凶……赵蝎子……董工头……一个都跑不了……老天爷看着呢……嘿嘿……报应迟早要来……”
王县令、赵蝎子、董工头……几个名字被老者用充满诅咒的语气吐出，与之前案卷中的线索隐隐对应。
“当年……究竟发生了何事？”殷元礼沉声问。
老者却突然激动起来，挥舞着手中的破木瓢，浑浊的雨水泼洒出来，染红了他的破衣：“什么事？能有什么事！矿塌了！塌了！封了洞口！不让救人！说怕惊动朝廷！说省抚恤银子！三百多人啊……连皮带骨……就那么闷在里头了！活埋！那是活埋！”
他嘶哑地吼叫着，眼眶赤红，却流不出泪，只有满腔的怨毒喷薄欲出：“那些当官的！发财的！都踩着人命上去的！屁事没有！屁事没有！我不走！我就在这儿看着！我看他们什么时候遭报应！一个都跑不了！”
吼完，他像是耗尽了力气，剧烈地咳嗽起来，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几乎喘不上气。
殷元礼、米步云、龚子默静立原地，听着老者疯狂而破碎的控诉，看着这片被鲜血和怨气浸透的朱砂地，仿佛三十年前那场惨绝人寰的矿难和冰冷的谋杀，就在眼前重现。
寒风卷地，吹起红色尘土，如同无数冤魂在呜咽低泣。
